面對這一絕殺,無當臉色不變,腳步輕輕一踩,這看似隨意的一步,卻彷佛踩在了大地的脈動之上。
「嗡!……」
剎那間,她腳下原本古樸無華的戰台,驟然迸發出無量光華!
一道道繁複玄奧到極致的陣紋自戰台之上浮現,蔓延,交織,瞬間便籠罩了戰台的一角,
不僅如此,這陣法更是引動了瑤池下方那浩瀚無垠的地脈之力,化作肉眼可見的滾滾精氣逆沖而上,倒卷而來!
這絕非守護之陣,也不是聚靈之陣,在場之人都能看出,這其中的每一道陣紋都猩紅如血,透出的惟有最純粹,最暴烈,最原始的——殺機!
殺氣沖霄,竟在瑤池上空凝成了實質般的暗紅色雲靄,雲靄中似乎有無數神魔虛影哀嚎,更有星辰崩毀,世界寂滅的恐怖異象沉浮隱現。
「這是……聖賢殺陣?!」一位來自中州、見多識廣的老皇叔失聲驚叫,蒼老的嗓音里壓不住震顫,
「這等殺伐氣機……老夫昔年闖入幾處絕地深處,也只在殘跡中感受過一二!她何時布下的?!」
「這絕非完整聖陣,至多不過一角殘圖罷了!」有人雖被那殺機懾得神魂欲裂,仍強撐著咬牙嘴硬。
然而無人應聲,此刻,所有目光皆被戰台上沖天而起的慘烈殺機所奪,即便心神搖曳,難以自持。
修為稍弱者更是面白如紙,踉蹌倒退,彷佛再多看那猩紅陣紋一眼,神魂便要被其中瀰漫的滅絕之意割裂、粉碎。
不管台下之人如何想,殺陣已成,無當立於這殺陣的中心,手中的那柄長劍,第一次,染上了別的色澤。
並非是血污,而是一層濃郁得化不開的、彷佛由無數劫煞與殺戮凝聚而成的猩紅殺機,纏繞劍身,緩緩流轉。
劍鋒所指,虛空自動湮滅,留下道道猩紅裂痕,久久無法彌合。
拓拔家主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身前的四象神靈仍在咆哮,他本想憑藉此來鎮殺無當。
可如今,在那鋪天蓋地的殺機與猩紅劍芒面前,他的四象源神陣竟顯得有些黯淡,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潭中。
「這不可能!你何時布下的,你才多大,怎麼可能……」他滿臉的不可置信,嘶聲喝問道。
可無當並沒有打算給他問完的機會,她抬眸,眼中倒映著猩紅的劍光與不遠處那四象之影,
清冷的面容在猩紅殺機映襯下,透露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神祇般的漠然。
然後,一劍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猩紅如血的劍芒,自劍尖延伸而出,只給人一種感覺:返璞歸真!
那道劍芒起初極細,彷佛一觸即斷,然而它划過虛空的那一刻,瑤池生死戰台周遭千里的一切喧囂,風聲,乃至靈氣流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在絕對的死寂中,劍芒無聲到來,首先斬落的是那四塊神源所演化的天之四靈。
青龍的鱗甲,朱雀的火焰,白虎的煞氣,玄武的黑水,在那道劍芒面前,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般,
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無聲泯滅,化作最本源的精氣,隨後被劍芒吸收,吞噬。
緊接著,是那四塊作為陣法核心、足以讓聖主垂涎的絕世神源,神源上光芒萬丈的源天殺紋劇烈閃爍,試圖抵抗,卻如同螳臂當車般。
劍芒掠過,神源表面驟然黯淡,所有的源天紋路寸寸斷裂,內部那浩瀚如海的精氣在萬分之一剎那間,
被那道猩紅劍芒徹底吸乾,粉碎,化作四團灰白色的塵埃,簌簌落地。
最後,猩紅的劍芒來到了拓拔家主面前,他瞳孔縮如針尖,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絕望,以及最後時刻迸發出的一絲瘋狂。
他周身神力催動到極致,引動瑤池地下的龍氣沸騰,化出一條條真龍來護體,
更將護心鏡,山河鼎,乾坤圖一件件珍藏的寶物祭出,寶光綻放,照亮山河!
但這些都無用!
猩紅的劍芒划過,真龍俯首,龍氣潰散,護心鏡碎,山河鼎裂,乾坤圖崩,一件件秘寶盡被斬碎。
但拓拔家主的目的已然達到,他所求的,自然不是垂死掙扎?
他要在最後時刻道破那幕後之人——否則,碧游宮若遷怒拓拔世家,那幾千年的基業便要毀在他手了。
「讓我挑釁碧游宮的,是搖光……」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
拓拔家主僵立在原地,臉上瘋狂凝固,一道細細的紅痕,自他眉心浮現,向下蔓延。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他的身軀,連同體內苦修幾百年的法力,元神,乃至生命,
都在那道紅痕出現的瞬間,被那猩紅殺機中蘊含的殺機盡數抹去。
清風拂過……
拓拔家主站立之處,已經空空如也,連塵埃都未曾留下,只有一縷令人神魂刺痛的殺機,殘留在此,
證明著一位源術古世家家主曾存在於此,並於此……形神俱滅。
戰台上,猩紅的陣紋緩緩黯淡、隱沒,最終消失不見,彷佛從未出現。
唯有無當手中長劍上纏繞的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猩紅,尚未完全褪去。
她持劍而立,黑袍在微風中微微飄動,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目之所及處,再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無論是聖地長老,皇朝之主,還是絕世妖王,皆在她的目光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死寂,籠罩四野。
無當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字字如雷鳴般,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若仍有人對我碧游宮不滿——」
她微微一頓,劍尖輕抬,那尚未散盡的猩紅殺機隨之流轉,令虛空戰慄。
「大可以自己站出來。」
「操縱他人,行此腌臢試探之事……」
她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淡淡的,冰冷的弧度,眼中的銳光如天劍出鞘,直刺在人群深處,氣息晦澀的方向:
「不過小道,徒惹大家發笑!」
話音落下,長劍化作光點散去。
「鏘!……」
最後一道清越的劍鳴迴蕩開來,那抹猩紅終於徹底消失,漫天異象消散,
瑤池恢復仙家氣象,彷佛方才那場瞬息之間,卻又震撼到極致的絕殺從未發生。
但戰台之上空空如也,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殺意與血腥,以及無數修士心中那難以磨滅的猩紅一劍,都在無聲地宣告著:
東神的弟子,已經用最霸道,最酷烈的方式,將東神離去的「真空」,用自身的戰力與決絕的殺伐,親手填平。
從今日起,東荒皆知,碧游宮仍有一柄劍,可斬一切魑魅魍魎,可鎮四方蠢蠢欲動之心!
無當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踏出,自戰台上落下,身形已然回到了紫霞身邊,安然落座。
西王母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落回安然歸座的無當身上。
那襲黑袍沉靜如淵,彷佛方才石破天驚的一戰與她無關。
「拓拔道友隕落戰台,此乃盛會之約,亦其自身抉擇。」她聲音清越,滌盪四方,「生死戰台仍在,規矩如舊。」
她略微提高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可還有人,欲登台一戰?」
一陣死寂中,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讓老夫來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搖光聖地隊伍中,一道佝僂的身影緩緩站出。
那是李道清——搖光聖地的前任聖主,是一個本應沉寂在歲月中的名諱了。
現在的他,滿頭白髮如荒草披散,面容枯槁,一身灰衣罩著乾瘦的身軀,唯有一雙眸子深處,偶爾掠過鷹隼般的銳光,
還能讓人依稀想起八百年前,那個與妖族大能孔雀王血戰三天三夜、打得山河變色,依舊不分勝負的絕代雄主。
據說他被罰自囚於搖光聖地的禁地之中,非龍紋黑金鼎歸來不得出。
可誰想到,李道清等來的,不是龍紋黑金鼎的回歸,而是新任搖光聖主的失蹤,是搖光聖地大長老的死訊,是帝兵依舊杳無音訊的變局。
搖光聖地一時之間群龍無首,風雨飄搖,最終只得將這尊早已自囚于禁地的老聖主,重新請出山門,主持大局。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整個人彷佛揹負著整個搖光聖地,當他完全立於眾人視線之中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悲涼瀰漫開來,竟沖淡了幾分瑤池的獨有仙靈之氣。
李道清渾濁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碧游宮眾人的方向,落在紫霞的身上,他緩緩開口,
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銅鏽在摩擦:「老夫今日厚顏,想請碧游宮紫霞仙子……登台一戰。」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以他的輩分,昔日的聲威,竟向一位年輕一代的後輩邀戰?
這位昔日最看重麵皮的老聖主,今日怎麼會如此?
「李道清,欺負小輩算什麼本事,可敢與我上台一戰?!」
孔雀王站了出來,眸綻神光,他本以為李道清自囚搖光禁地後,此生再無與其一戰的機會。
可今日,他竟然再現了,孔雀王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李道清對周遭反應,連同孔雀王的邀戰恍若未聞,只是繼續望著紫霞,用那乾澀的聲音道:
「若老夫僥倖勝得半招,不敢有他求,只望仙子能……歸還我教龍紋黑金鼎。」
話音在瑤池上空迴蕩,帶著幾分蒼涼,卻也帶著幾分決絕。
誰都明白,帝兵乃是一座聖地的命脈,失之則根基動搖,而李道清此舉,便是為搖光搏一線未來。
「李道清!」孔雀王勃然大怒,他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無視。
「讓老朽來會會你這個小妖吧!」
又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個老態龍鍾,渾身的皮膚全都鬆弛了,血肉幾乎乾枯,髮絲稀疏,拄著拐杖的老人,慢吞吞地走出人群。
「師兄,何必理會他?」李道清回眸望去,對那老人道。
「莫讓他擾你正事!」老人緩緩說道。
「諸聖地真的有活化石在世上,這是搖光聖主的大師兄王崢,年過三千歲了,他居然還活著!」
「一千五百年前,他如日中天,曾在這裡光芒萬丈,敗盡強敵,而後歸隱,現在又出來了,可惜已是遲暮之年。」
「很顯然,他油盡燈枯,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如今是想發揮餘熱,為李道清攔住大敵!」
這個老人一出現,再次引起一片譁然,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紛紛議論。
「那便先斬。了你,再戰李道清!」孔雀王喝聲如雷
這一戰已成定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紫霞身上,等待她的回應。
只見紫霞緩緩起身,周身紫氣自然流轉,整個人如同朝霞初升,與李道清那暮氣沉沉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玉顏平靜,眸光清冷,並未回應那關於帝兵的請求,只是櫻唇輕啟,聲音如玉石相擊:
「不必這麼麻煩,你們兩個一起上吧!」話畢,她一步踏出,道韻天成,風姿絕代,沒有半分猶豫遲疑,出現在了生死戰台上。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吃驚了,這是何等氣概,天下沒有幾人敢如此!
以一挑二!
對手還是搖光聖地的前任聖主李道清,以及一位年過三千歲,曾經光芒萬丈的活化石王崢!
即便是最看好碧游宮,最驚嘆於東神追隨者實力的人,此刻也難免心中震撼,覺得紫霞此言……是否太過於托大了?
李道清渾濁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驚愕,隨即化為被輕視的慍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看了一眼身旁更加蒼老的師兄王崢。
王錚那渾濁的雙眼射出兩道精氣,看向李道清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乾癟的嘴唇無聲顫動:「搖光……存續……」
無需多言,到了他們如今的這個年紀,如今的境地,臉面早已不如存續重要了。
即便搖光聖地被人篡奪,但那也是搖光,是他們的家,是永不會被放棄的地方。
若能拿回帝兵,便是二對一,揹負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之名,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