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會議室。
會議桌上的座次牌,被人動過。
屬於總參謀長的銅牌,往後挪了半寸。
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第十一軍司令官冢田攻,第十三軍司令官納見。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安達二十三,滬市陸軍部長永津佐比重。
旁邊還有參謀本部派來的佐野參謀。
華夏派遣軍能叫得上名號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煙俊六坐在長桌一端,眼睛半閉,手邊的茶已經涼了。
他不碰茶,也不接話。
這老狐狸今天擺明了一個態度。
你們吵。
別把血濺到我身上。
另一端,總參謀長的位置還空著。
冢田攻坐在岡村旁邊,腰杆挺得很直。
他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筆尖一下下點在筆記本上。
他的公文包放在腳邊,鼓鼓囊囊。
裡面全是五號計劃的物資需求表、兵站推演、彈藥消耗預估。
松井太久郎坐在旁聽席。
他的位置不顯眼,可人坐得很靠前。
他一直盯著那個空座。
林楓穿著將官服走進來。
伊堂跟在後面,提著公文包,眼睛掃過兩側座位,腳步頓了一下。
林楓看見了那塊被挪過的銅牌。
他伸手把銅牌撥回原位,拉開椅子坐下。
屋裡沒人說話了。
林楓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第一頁。
「開吧。」
「明年的作戰物資,今天先定個口子。」
「誰想多拿,拿數字說話,別拿嗓門充軍費。」
冢田攻立刻站了起來。
「小林總參謀長,在討論物資分配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林楓。
「聽說您在北平,強行削減了華北方面軍百分之三十的彈藥運力。我想知道,這是大本營的命令,還是您個人的決定?」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佐野參謀的筆停在紙上。
納見皺起眉,剛要開口,林楓抬了下手。
「我定的。」
林楓靠回椅背。
「有意見就說,別憋著,憋壞了還得走軍醫帳。」
冢田攻臉色一沉。
「當然有意見!」
他的聲音壓過了桌邊的翻紙聲。
「五號計劃是帝國目前最核心的戰略。」
「第十一軍要從華中出發,配合華北方面軍,向西推進,最終打進四川,摧毀山城政權。」
他說到這裡,拿起一份報告,拍在桌上。
「這不是小規模掃蕩,也不是一次戰術突擊。」
「這需要上百萬兵力,需要鐵路、汽車、馱馬、彈藥、糧食、藥品。」
「您在這個時候削減運力,是在拿帝國的戰略冒險。」
冢田攻翻開報告,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
「這是第十一軍初期需求,沒有這些,我的部隊連漢口外圍都出不去。」
「小林將軍,您擅長打局部戰,我承認。」
「戰略不是靠幾次突擊就能撐起來的,您這種決定,在前線看來,就是犯罪。」
這話落下,桌邊幾名將領都看向林楓。
通敵兩個字沒說出口。
可那味兒已經擺在桌上了。
松井太久郎低頭摸了摸茶杯邊緣,嘴角壓不住。
岡村端起茶杯,淺淺喝了一口。
「小林閣下,華北治安壓力極大。」
「鐵路要守,礦區要守,炮樓線也要守。」
「沒有彈藥,部隊拿什麼清剿游擊隊?」
岡村看向冢田攻。
「冢田將軍的話直了些,確實是前線的聲音。」
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口子堵死了。
納見沒忍住,拍桌站起。
「冢田將軍,說話別把門全拆了。」
他盯著冢田攻。
「小林閣下在馬尼拉弄來盤尼西林,救了多少前線傷兵?」
「你第十一軍帳上用過的藥,不會全忘了吧?」
永津佐比重也站了起來。
「削減運力是為了把淄博鋁土礦運回本土。飛機造不出來,誰給你的部隊掩護?」
他拿起一份表格,往桌上一丟。
「大本營拿不出五號計劃的全部缺口,這是事實。」
「物資就這麼多,第十一軍憑什麼先伸手?」
冢田攻臉上掛不住了。
「八嘎!」
他指著永津。
「沒有陸軍推進,要那些飛機做什麼?擺在本土機場給報紙拍照嗎?」
永津也不退。
「沒有飛機,你的百萬大軍就是一串等著被炸的行軍隊伍!」
桌邊幾名將領跟著吵了起來。
有人拍桌,有人翻文件,有人把茶杯碰倒,水順著桌沿往下滴。
煙俊六還是閉著眼。
林楓一直沒插話。
他把冢田攻那份報告拿過來,翻到封皮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缺口。
又在後面添了一個問號。
佐野參謀看見這個動作,筆尖在記錄紙上停了停。
冢田攻越說越快。
從漢口兵站講到宜昌船運,從彈藥基數講到山地行軍。
又把五號計劃的預備兵力、馱馬數量、汽車損耗全搬了出來。
林楓不打斷。
每當冢田攻報出一個數字,他就偏頭看向佐野。
「記上。」
佐野只好低頭記錄。
一次,兩次,三次。
冢田攻一開始還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說到後面,他嗓子發乾,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林楓把他的報告合上。
「繼續。」
冢田攻嘴邊的話卡了半拍。
岡村皺了下眉。
松井太久郎也抬起頭,手裡的茶杯沒端穩。
會議從上午八點,一直開到下午二點。
冢田攻把能講的全講了。
戰略,兵站,軍心,大本營威信。
到後來,連旁聽的參謀都換了兩次墨水。
林楓面前的茶換了三回。
林楓終於放下茶杯。
吵聲慢慢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冢田攻站在原地,臉上帶著勝過一陣的得意。
他等著林楓反駁。
也等著林楓失態。
林楓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下擺。
「今天到這兒。」
屋裡靜了一下。
冢田攻愣住。
林楓合上文件夾。
「散會。」
他看向桌邊幾個人。
「納見,永津,安達,還有佐野參謀,跟我到小會議室。」
冢田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岡村放下茶杯。
「小林閣下,五號計劃還沒有形成決議。」
林楓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急什麼?」
「飯要一口口吃,鍋也得一個個背。」
說完,他帶著伊堂出了會議室。
門合上後,屋裡才有人動。
冢田攻站了幾秒,忽然笑出聲。
「看來我們的總參謀長,今天不敢批示了。」
岡村沒有接話,只把手套拿起來,慢慢戴上。
松井太久郎低頭擦著袖口上的茶漬,嘴邊終於鬆了些。
冢田攻收拾文件,動作比來時還快。
他要立刻趕回漢口。
五號計劃的部署不能等。
等打進四川,他要讓東京的報紙好好寫一寫,小林楓一郎今天在金陵是怎麼閉嘴的。
他把最後一份航班申請塞進公文包。
紙角露在外面。
上面寫著一行字。
下午,金陵至漢口,軍用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