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的意識在混沌與黑暗裡掙了三秒。
那三秒,他的精神海一片狼藉。
威壓的餘韻還留在神經末梢上打轉。就像是怒潮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那些尖銳貝殼,每一顆都殘忍地刺著他的腳底,讓他痛不欲生。
「放開……讓我……坐下。」
三秒後,明道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字序清楚。
趙虎和張婉兒聽見這聲音,眼淚差點砸下來。兩人像捧一件瓷器,把他扶正,穩穩放進椅子裡。
明道沒看他們,雙手撐住膝蓋,頭低下去。
血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吧嗒、吧嗒,落在合金地板上。
他閉上眼,強行調息,鎮壓丹田裡暴動的法則螺旋。
這個過程很長,整整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裡,指揮室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半小時後。
撐在膝蓋上的手指收了一下,明道抬起頭,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中部母巢,沒有在等我們。」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他臉上。
明道語速不快,他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已經不再是一座『母巢』了。」
他抬起右手,指節上還沾著半乾的血。
全息投影台亮起,中部濕地的衛星圖鋪展開來。手指落在濕地中央那個巨大的紅圈上——原本標註著「中部母巢推測區域」。
「這裡,整個區域。包括那些你們在視頻里看到的、變成了殭屍的數萬蟲群。」明道抬起眼,目光幽深,「全部被黑絲吞噬了。記住,它們不是被『控制』,它們是被『改造』了。」
「中部母巢的法則碎片、蟲群經過無數次疊代的龐大神經網絡、甚至包括濕地下方的岩層地質結構——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黑絲強行拆解,然後重新編織。它們,已經變成了那個星獸胚胎身體的一部分。」
「那些殭屍蟲群,不再是用來作戰的蟲子了。」
「它們現在,是星獸的感覺神經末梢。每一隻蟲子,就是一個感受器;那些鋪滿地面的黑絲,就是它的神經纖維。整個中部濕地——」
他停頓了一秒鐘,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就是星獸伸出地表的一隻手!它在用這隻手,感知這個世界的溫度,感知我們的存在。」
趙虎屏住呼吸,張婉兒將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宋開明摘下眼鏡,用力揉搓著自己的眼睛,仿佛想要把視網膜上看到的這些絕望的事實,硬生生地擦除掉。
「而剛才,把我的精神力彈飛的那道威壓……」明道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度,仿佛怕驚醒了什麼。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雙暗紅的瞳孔深處有東西在翻湧。
「那是法則。」
「真正的法則。」
「不是我們在那些母巢身上搶奪來的『碎片』,也不是我體內剛剛凝聚的『雛形』。那是完整的、成體系的、來自一顆星球級至高生命的——法則。」
「我的精神力,在接觸到它的千分之一秒內,就被無情地彈飛了。」明道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你們以為是它在防禦我?不是。」
「是因為,它的法則濃度太高了,高到了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維度。就像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不自量力地掉進了一顆正在燃燒的恆星太陽里。不是太陽刻意去燒你,而是你在它的龐大質量和絕對高溫面前,根本連存在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瞬間蒸發。」
話音落地,直接宕機。
他們以為,斬殺了四座母巢,他們就已經看到了通關的曙光。
他們以為,只要穩紮穩打,最後的中部母巢也不過是囊中之物。
但現實,卻在這一刻,狠狠地給了他們一記降維打擊。
明道沒有催促他們,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給他們時間去消化這龐大到足以壓碎任何人理智的信息。
數分鐘後。
明道雙手撐著大腿,站了起來。
他說出了最後一句,給這場戰局定性的話。
「我們要打的最後一個敵人——從來都不是什麼中部母巢。」
「是宇宙種子,星獸胚胎本身!」
「明域長……」七號忽然開口了,「按照我在熱寂文明資料庫中,對高維生命體的有限認知……宇宙種子級別的存在,即便是處於胚胎發育狀態,它所蘊含的法則總量和維度層級,也絕對不是當前任何一個碳基文明、依靠我們現有的武力能夠對抗的。這在邏輯上,是一個必死的死局。」
「和你猜的差不多。」
明道沒有反駁七號,他還是抱有希望的。
他目光落在了系統面板右下角,一串正在不急不緩跳動著的紅色數字上。
【距離十日結算:5小時58分21秒】
距離那個高維系統對這十天進行總結算,還有不到六個小時。
「先不去想這個。」明道隨手一揮,關掉了中部濕地的地圖投影。
「你們算算帳。」明道在指揮室里踱了兩步,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顯得格外違和,甚至有些荒誕。
「這些日子裡,老子帶你們斬了四座不可一世的母巢!」
「還剛剛在六千米深海的高壓地獄裡,跟那個深潛母巢熬了整整七十三小時的鷹。」
明道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地數著自己的戰績。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擲地有聲的狂妄。
「我們從一群被扔進來當獵物的蟲子,打到了現在,把這棋盤上的棋子都快吃光了。這筆買賣,我們不虧。」
趙虎張了張乾裂的嘴唇,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些什麼:」老大,可是那星獸……「
但他剛開口,就被明道抬起的一隻手,乾脆利落地制止了。
明道轉身離開。
在門即將開啟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微微偏過臉,下達了今天晚上的最後一道命令。
「告訴所有人。」
「全體回營,蒙頭睡覺,養精蓄銳。」
「等我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