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的水聲響起。
沒過一分鐘,這貨甩著手上的水珠子,一頭鑽進了後廚。
「接著!」
沈耀飛反手丟過來一個一次性口罩。
郭凡東手忙腳亂地接住,麻利地戴在臉上,遮住了那半張看著不太好惹的臉。
「你會裝盤嗎?」
「飛哥你這不埋汰人嗎?以前在攤子上我不也沒少幹嗎?」
有了郭凡東這個生力軍的加入,原本稍微有些滯澀的出餐流程,瞬間變得絲滑起來。
沈耀飛只管炒,鍋鏟翻飛如殘影。
郭凡東負責盛飯、裝盤、遞出窗口,動作竟然出奇的利索。
原本排成長龍的隊伍,行進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
坐在角落裡的老爺子,剛才被郭凡東那一嗓子打斷了思緒,心裡正憋著一股子起床氣似的不爽。
他皺著眉頭,不滿地看了一眼後廚那個戴著口罩忙活的大高個。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驚一乍的,吃個飯都不讓人安生。」
嘴裡雖然抱怨著,但身體卻很誠實。
老爺子又狠狠地挖了一大勺金燦燦的炒飯,塞進嘴裡。
那一臉的不爽,在米飯入口的瞬間,再次化為了深深的沉醉。
管他呢!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隨著最後一顆米粒在舌尖化開,那股醇厚的余香,就像是老電影的片尾曲,在口腔里久久迴蕩。
老爺子放下勺子,勺底磕在潔白的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盤子光亮如新,連一絲油星都沒剩下。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多少年了……」
「自從老萬那個倔驢封刀之後,我就再沒吃過這麼地道的揚州炒飯。」
老爺子喃喃自語,目光有些複雜地環視著這家並不寬敞的小店。
真的很難想像。
這種級別的手藝,這種能進國宴廚房的功夫,居然藏在這個只有幾十平米、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的路邊小店裡。
更讓他心裡堵得慌的是周圍那些年輕食客。
他們手裡捧著的,大多數竟然不是那驚才絕艷的揚州炒飯。
而是油膩膩的手抓餅、插著竹籤的烤腸,還有那個味道沖鼻子的咖喱魚蛋。
老爺子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這就好比讓一個書畫大家不去畫山水長卷,反而跑去街頭給人畫五塊錢一張的卡通肖像!
簡直是把那雙點石成金的手,往泥坑裡摁啊!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心裡那股惜才的火苗子直往上竄,恨不得立馬衝進後廚,把那個年輕老闆搖醒。
可看著店裡烏壓壓的人頭,還有後廚那忙得跟風火輪似的身影。
老爺子那邁出去的一條腿,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罷了。」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擺出了一副要跟這石墩子比比誰更硬的架勢。
就在這時候,他對面的小劉吸了吸鼻子,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真香啊……」
小劉看著隔壁桌那碗金燦燦的咖喱魚蛋,饞蟲徹底被勾起來了。
剛才那兩盤炒飯雖然好吃,但那屬於精神享受,這重口味的咖喱,才是刺激味蕾的快樂源泉啊。
「老領導,您先坐著,我去買個那個魚蛋嘗嘗!」
小劉嘿嘿一笑,也不等老爺子答應,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鑽進人群。
沒過兩分鐘,這貨就捧著一個小紙碗回來了。
那濃郁的、霸道的咖喱味,瞬間就在兩人之間炸開。
老爺子原本還沉浸在炒飯的餘韻里,被這股味道一衝,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他嫌棄地往後仰了仰身子,還煞有介事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
「這什麼味兒啊!」
「全是香料的味道!」
小劉哪管這個,用竹籤紮起一顆Q彈的魚蛋,一口咬下去,一臉的滿足。
「老領導,您這就外行了。」
「這就叫街頭風味!這咖喱多濃郁啊,帶勁兒!」
說著,小劉還特別殷勤地紮起一顆魚蛋,遞到老爺子嘴邊。
「您嘗嘗?真的,別有一番風味!」
老爺子看著那顆沾滿了黃色醬汁的丸子,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鶴頂紅。
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寫著抗拒。
「拿走拿走!」
「食物講究的是本味,這玩意兒吃進嘴裡全是香料味,你也吃得下去?」
小劉討了個沒趣,也不生氣,自己一口吞了那顆被嫌棄的魚蛋,吃得那叫一個噴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小劉吃飽喝足,抬手看了一眼那塊幾十萬的腕錶,臉色微微一變。
「老領導,兩點半了。」
「那個……公司下午還有個高層會議,您看咱們是不是……」
小劉試探著問道。
老爺子穩如泰山,屁股連挪都沒挪一下。
「你有事你先走。」
「我得留在這兒。」
小劉愣了一下:「您留這兒幹嘛呀?這大熱天的。」
老爺子盯著後廚的方向,眼神堅定得像是個準備衝鋒的戰士。
「我要跟這個老闆談談。」
小劉拗不過這尊大佛,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先走了,留下老爺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那張空桌子。
店裡的喧囂慢慢退去。
過了飯點,那些趕時間的白領和學生都散了。
店裡只剩下兩三桌不著急的客人,在那慢悠悠地吹著空調。
沈耀飛這邊的腦海里,那一直叮叮作響的系統提示音終於停了。
他長舒一口氣,摘下被汗水浸透的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
轉過身,他看著正在那撅著屁股擦洗案台的郭凡東。
這小子雖然看著是個混不吝,但這半天干下來,居然沒偷懶,手腳還挺麻利。
沈耀飛正準備把郭凡東拎到一邊,好好盤問一下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還沒等他張嘴。
一道人影突然擋住了廚房門口的光線。
郭凡東警覺地抬起頭,手裡的抹布還沒放下,眼神瞬間凶了起來。
只見剛才那個一直賴著不走的老爺子,正背著手站在門口。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唐裝的領口,挺直了腰杆,臉上帶著一種老派文人的矜持和傲氣。
「老闆。」
「我想耽誤你幾分鐘,跟你談談。」
沈耀飛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奇怪的老頭。
「談談?」
「談什麼?要退款?」
沈耀飛一邊說著,一邊示意郭凡東先別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