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一家門臉不起眼、內部卻頗為雅致的私房菜館包廂里,
高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水早已涼透。
他坐立不安,手指神經質的敲打著桌面,
目光不時飄向緊閉的包廂門,又快速移開,
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神里充滿了焦躁、恐懼,
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怨毒。
他比方信大五六歲,在方信初到雲東縣紀委,分到案件審理室時,他還是方信的前輩,頗受尊敬。
那時,他和方信、燕雯、蕭勝一樣,都是審理室主任房賢平手下的兵。
他自認資歷老,業務熟,對那個剛剛撿漏考進來的年輕人方信,
初始還端著幾分前輩的架子,偶爾「指點」一二。
然而,方信的崛起速度,快得讓他瞠目結舌。
一樁樁棘手的案子在方信手裡迎刃而解,
領導的賞識,同事的佩服……
尤其是燕雯那日漸傾慕的眼神……都像一根根細針,
扎在他日漸敏感和狹隘的心上。
他暗戀燕雯已久,卻始終不敢表白,只能將那份心思深埋。
看著燕雯和方信越走越近,最終公開戀情,
他只覺得胸腔里有一股邪火在灼燒,燒得他日夜難安。
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為什麼是方信?
憑什麼是他?
就因為他有背景?因為他會表現?
高濤嚴重不服。
他覺得自己被埋沒了,認為方信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關注、榮譽,
還有……燕雯。
後來,方信火箭般提拔,年紀輕輕就成了監察四室的主任,
雖然級別不算特別高,但獨立執掌一個重要的辦案科室,實權在握,風頭一時無兩。
而房賢平升任了紀委副書記,燕雯接任了案件審理室主任,
他高濤,卻只是在燕雯手下,當了個副主任。
這更讓他覺得是一種羞辱,是對方信和燕雯的變相襯托。
當調查縣委副書記李東江的風波驟起,柳嘉年和白鴻熙悄然找上門時,
他那顆被嫉妒和不滿啃噬的心,幾乎沒怎麼掙扎,就倒向了另一邊。
柳嘉年許諾的好處,白鴻熙暗示的前程,
以及內心深處對方信的那股惡氣,
讓他成了柳、白在紀委內部的一枚棋子。
他按照指示,在紀委內部散布流言,捕風捉影的詆毀方信辦案手段過激、私心自用,
甚至暗示方信與某些涉案人員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他以為自己做得隱秘,以為能藉此扳倒方信,至少讓他灰頭土臉。
然而,他低估了方信的堅韌和清白,也低估了組織調查的決心。
李東江最終轟然落馬,他的那些小動作,在確鑿的證據和方信坦蕩的態度面前,
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風波過後,方信地位更穩,而他卻惶惶不可終日,
生怕被清算。
好在,柳嘉年和白鴻熙似乎暫時偃旗息鼓,
他也夾起尾巴,老實了好一陣子,
拼命做事,試圖掩蓋之前的行徑。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他的把柄,已經牢牢攥在了別人手裡。
「吱呀……」一聲,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高濤渾身一顫,猛的抬頭。
進來的不是服務員,而是一個穿著普通夾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普通機關幹部的中年男人。
男人反手關好門,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高濤對面坐下。
「高主任,久等了。」
男人聲音平淡,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在高濤臉上刮過。
高濤認得他,是柳嘉年以前在市委的一個心腹,
現在在某閒職部門,平時不顯山不露水,
卻是柳嘉年最信任的白手套之一,
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以前幾次接觸,都是通過他。
「劉……劉科。」
高濤嗓子發乾,勉強擠出一個稱呼,手心裡全是汗。
被稱為「劉科」的男人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套,
直接開門見山:「柳部長讓我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在燕主任手下,還順心吧?」
這話看似寒暄,卻讓高濤心裡咯噔一下。
他勉強強笑道:「還……還好,謝謝柳部長關心。」
「關心是肯定的。」
劉科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的說道:
「柳部長一直記得,當初李東江那件事,高主任是出了力的。雖然最後事沒成,但這份情,柳部長記著呢。」
高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出力?
那是把他當槍使!
事沒成,差點把他自己折進去!
這份「情」,他恨不得從來沒發生過。
「柳部長和白部長,最近遇到點小麻煩。」
劉科話鋒一轉,目光銳利的盯著高濤,
「想必高主任也聽到些風聲了吧?」
高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當然聽說了!
方信最近的動作,雖然隱秘,但他身處審理室副主任的位置,
又是柳、白曾經拉攏過的人,
自然能感覺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審計、銀行、組織部門……
方信的人像是在編織一張大網,而網的目標,顯然包括柳嘉年和白鴻熙。
「聽……聽到一點。」
高濤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方信這個人,睚眥必報,手段狠辣。他連丁市長的面子都不給,會放過我們這些『小角色』嗎?」
劉科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蠱惑和威脅,
「柳部長和白部長要是倒了,高主任,你覺得,你能獨善其身嗎?」
高濤猛的抬頭,臉色煞白:「我……我當時也是被逼的!而且,而且我也沒做什麼實質性……」
「沒做什麼?」
劉科冷笑一聲,從隨身的公文包里,
取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推到高濤面前,
「高主任,話不能亂說。這裡面,是你當初收受『辛苦費』的憑證複印件,雖然錢不多,但性質你知道。
還有,你向柳部長『匯報』紀委內部動態的一些記錄,時間、地點、內容,雖然零碎,但拼湊起來,足夠說明一些問題。
哦,對了,還有你匿名舉報方信同志生活作風問題、經濟問題的那些信件的草稿照片……
需要我提醒你,誣告陷害是什麼性質的錯誤嗎?」
高濤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顫抖著手想去拿那個檔案袋,卻又不敢。
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被遺忘的骯髒交易和卑鄙行徑,
竟然被如此清晰的記錄、保存著!
像一條條毒蛇,從黑暗裡鑽出來,
纏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窒息。
「柳部長念舊,不想把這些東西交上去。」
劉科看著高濤面如死灰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一些,
帶上了一絲誘惑,淡淡說道:「畢竟,咱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現在船要翻了,大家得齊心合力,把窟窿堵上,把想鑿船的人……推下去。」
「你……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高濤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他知道,對方拿出這些東西,就不是來跟他敘舊的。
「很簡單,幫個小忙。」
劉科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方信現在盯我們盯得緊,我們需要給他製造點麻煩,讓他分分心,最好……能讓他自顧不暇。」
高濤瞳孔收縮:「製造麻煩?怎麼製造?」
「燕雯。」
劉科吐出兩個字,觀察著高濤的反應。
高濤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呼吸一滯。
燕雯……那個他曾經魂牽夢繞,如今卻只能仰望、甚至帶著複雜恨意的女人。
「她是方信的未婚妻,也是案件審理室主任,位置關鍵,又深得方信信任。」
劉科緩緩說道,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如果她能出點事,比如……在案件審理中,收受當事人賄賂,徇私枉法,你說,方信會怎麼樣?」
「不可能!」
高濤脫口而出:「燕雯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做事最講原則……」
「她是不是那樣的人,不重要。」
劉科打斷他,眼神冰冷的說道:「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讓她『是』那樣的人。高主任,你在審理室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有些事,真的假不了,但假的……有時候也能變成真的。
尤其是,如果有內部人『不小心』提供了便利,而證據又『確鑿』的話。」
高濤明白了,渾身發冷。
他們是要偽造證據,陷害燕雯!
而自己,就是那個他們選中的「內部人」!
「不……不行……」
他下意識的抗拒,聲音發抖,
「這是誣陷!是犯法的!查出來,我們都得完蛋!」
「完蛋?」
劉科嗤笑一聲,靠回椅背,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高濤,你現在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這些東西交上去,你猜猜,以方信的性格,會不會對你這個曾經背後捅刀子的『老同事』手下留情?
你那個副主任的位置,還能不能坐得穩?你的政治生命,是不是就到此為止了?說不定,還得進去蹲幾年。」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高濤心上。
他想到了自己被審查、被唾棄、身敗名裂的場景,
想到了方信那冷漠而銳利的眼神,
想到了燕雯可能露出的鄙夷……
不,他不要那樣!
「幫我們,就是幫你自己。」
劉科繼續施加壓力,同時也拋出了誘餌,
「事成之後,柳部長和白部長不會虧待你。你不是一直覺得懷才不遇嗎?等風頭過去,換個地方,提個正科,甚至更進一步,都不是問題。這裡,」
他敲了敲那個檔案袋:「裡面的東西,原件會當著你的面燒掉,從此一筆勾銷。另外,還有這個數,作為你的辛苦費。」
劉科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晃了晃。
五十萬?
高濤心跳漏了一拍。
對他這樣一個靠工資生活、還背著房貸的普通幹部來說,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足夠他緩解經濟壓力,甚至……
「而且,高主任,」
劉科的聲音帶著一絲惡意和慫恿,
「你難道就真的甘心嗎?看著方信步步高升,美人相伴,呼風喚雨?而你,就只能在他手下,仰他鼻息,看著他和你求而不得的女人卿卿我我?
這次,是個機會。既能自保,又能……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想想看,當他最信任、最愛的女人,
因為『腐敗』被抓,他會是什麼表情?
他還怎麼有臉在雲東,在紀委待下去?」
嫉妒的毒火,再次在高濤心底燃燒起來,
混合著恐懼和對未來的貪婪,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想到了方信那張年輕卻沉穩自信的臉,
想到了燕雯在方信身邊時露出的、從未給過他的笑容,
想到了自己這些年的憋屈和不甘……
一個邪惡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是啊,憑什麼方信就能一帆風順?
憑什麼他就能得到一切?
如果……如果燕雯出事,方信必定深受打擊,說不定還會被牽連!
到時候……
「我……我需要做什麼?」
高濤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而嘶啞,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劉科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知道,魚兒上鉤了。
他湊近些,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很簡單。你是審理室副主任,有權限接觸已歸檔的案卷。我們需要你,在合適的時候,將一份『新發現』的材料,放進某個已結案件的副卷里。
那份材料,會顯示燕雯在審理該案時,收受了當事人賄賂,並做出了傾向性批示。其他的,比如銀行流水、證人證言,我們會安排好,你不用擔心。」
「哪個案子?」
高濤的聲音在顫抖。
「去年,縣水利局副局長吳某受賄案,當事人是包工頭王德發。那案子是燕雯主辦的,已經結了。你只需要在歸檔覆核時,『意外』發現那份能證明燕雯『有問題』的補充材料,然後『按規定』上報就行……
記住,要表現得自然,像是無意中發現的。」
劉科詳細的交代著,每一個細節都算計好了。
高濤腦子裡嗡嗡作響。
吳某的案子他有印象,王德發……那是白鴻熙能搭上關係的人。
他們連「當事人」都找好了!
這是要把局做死!
「如果我做了……你們真的能保證……」
高濤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柳部長和白部長,一言九鼎。」
劉科斬釘截鐵的:「錢,事後一次性付清。你的前程,他們也會安排。至於這些東西,」
他又敲了敲檔案袋:「只要你把事情辦妥,立刻銷毀。高主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是跟著方信一起沉船,還是跟著柳部長、白部長,搏一個前程似錦,你自己選。」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高濤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他臉色變幻不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內心在天人交戰。
一邊是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可怕前景,
以及對方信、燕雯那積壓已久的嫉恨,
另一邊,則是五十萬的巨款,可能提拔的許諾,以及擺脫眼前威脅的誘惑。
良知在微弱的吶喊,
但恐懼和嫉妒的毒蛇,已經緊緊纏繞住了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科不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喝著涼掉的茶,
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終於,高濤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東……東西什麼時候給我?具體怎麼做?」
劉科笑了,那是一種計劃得逞的、陰冷的笑容。
「具體細節,和那份『材料』,明天會有人送到你手上。還是老規矩,放在你家樓下的那個廢棄報刊亭後面。
你看完後,按照指示做就行。記住,機會只有一次,別讓我們失望,更別……讓自己後悔。」
說完,劉科站起身,拿起那個裝著高濤把柄的檔案袋,
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高濤一眼,轉身拉開包廂門,
悄然離去。
高濤一個人留在包廂里,許久沒有動彈。
桌上的涼茶映出他扭曲而蒼白的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背叛了自己的職業,背叛了曾經的底線,
也即將親手將一個他曾經愛慕、如今嫉恨的女人,
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襲來。
但更強烈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和破罐子破摔的狠絕。
方信,燕雯……是你們逼我的!
是你們不給我活路!
他猛的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吞下去。
茶水冰冷苦澀,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走出私房菜館,夜晚的涼風一吹,高濤打了個寒顫。
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變得模糊而猙獰。
他裹緊了外套,像個幽靈一樣,匯入稀疏的人流,
走向那個他即將親手跳下去的、黑暗的深淵。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但嫉妒的毒火和求生的欲望,
已經燒毀了他最後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