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諸卿覺得,朕太年輕,又不經事,所以好大喜功,一廂情願就去打玉壁了?」
三人齊齊下拜:「臣等不敢這麼想。」
高殷也不解釋:「坐。」
待落座後,高殷親自為他們斟茶,這份姿態和剛剛的強勢形成鮮明的對比。
「卿等的擔憂很有道理,朕的確有些急躁了,按理來說,應該再休養個四五年,國家更加強盛,到時候再動武,就十分從容了。」
段韶覺著是這個理,至少他想看見至尊陪在華秀身邊,而不是在這麼緊要的關頭倉促上陣,彷佛是在躲避妃子們的臨盆一樣,只是他不想明說。
「然而到了那時候……」高殷飲了一口茶,悠悠道:「周國已經整備完畢,玉壁損失了十萬役徒,也會恢復一些元氣,他們每強一分,我們就要耗上十倍、二十倍的兵力去抹平,這樣再多的人也不夠,只是晚死幾年、多死幾人。」
「老兵不死,只是雕零,卿等也知道,當初在東西戰場上存活下來的老兵們正在衰老、死去,已經沒有以往多了,再過幾年,軍隊的戰鬥力還能保持幾分?誰能保證新軍依舊能打?若是一代比一代強,何以魏朝末年,朝廷兵勢不盛,反而被六鎮的邊民和天柱計程車兵所擊潰了?」
優厚的生活會侵蝕人的意志,齊國此刻也在面臨這種現象,甚至還要嚴重一些,這些事情三將都知道,因此他們沉默寡言。
對士兵自己來說,血戰沙場、立功受賞、封妻蔭子而安享晚年,自然是完美的人生,但高殷畢竟不是他們,他們的位置不一樣,以高殷的角度,更希望這些老兵們能繼續發揮戰鬥力,不斷地為他征戰進取,直至死亡。
敵人還沒消滅,戰爭永不結束,此刻不打,將來就是自己的國民受害,還是要拿人命填上去的,還不如讓老兵們發揮最後的餘熱,總比年輕的戰士們死於戰陣,而他們拿著豐厚的賞賜在家享福來得強,退一萬步說,國家多少能省點財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項中。
「朕不想看見新人換舊人,連仗都不會打了,而韋孝寬還活著,那朕就只能等到他死了,這不是一種屈辱麼?」
而且韋孝寬活到了580年,再給他多活三個月,能參加大隋的建國儀式,高殷要是壽命不長,很可能都熬不過這老東西。
所以,那些已經進取不了、墮落為肉食者的老東西們還是早日去死吧,把舞台和機會都留給需要出頭的年輕人們,作出最後的貢獻,就是他們的價值所在!
稍微解釋了一些想法,高殷便輕咳兩聲,說出召見他們的目的:「出兵必要點將,此次征討,朕欲委派卿等為各方將領,朝中良將雖多,猶以卿三人為優,故朕欲委以重任。」
「先是右丞相,國家出兵,後方不能無人坐鎮,還請您留在晉陽主持軍務。」
如今朝中最有資格的大將也就是段韶了,當初高洋出征時,也常常使其留守。段韶位高權重,更是碩果僅存的頂級勛貴。段華秀臨盆在即,如果她生的是皇子,而段韶又有反心,還真能號召諸多人馬掀起叛亂,甚至暗殺高殷,推舉高殷幼子繼位,從此就能成為齊國的宇文護,將來更可以化家為國,如楊堅故事;
但高殷相信,段韶沒有那麼盛的野心,若他有,當初在高殷和婁昭君對轟的時候完全可以出面干預,以他的地位足以讓雙方都離不開他,既做婁昭君的盟友,又做高殷的忠臣,最終形成三方態勢。
而他沒有這麼做,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有著更龐大的野心和布局,但至少此時,高殷還是相信他的,有些時候只能如此,沒有絕對的忠臣,只能相人而用,所以上位者最重要的素質就是相人。
「明月,你也覺得軹關可攻,那你就參與負責,率五萬眾和楊檦碰一碰,爭取把他生擒,牽到玉壁來遛一遛。」
斛律光憋著笑,小心謹慎道:「可臣此時只是六品下將,難以統率大軍,希望至尊再擇統帥。」
這話說得像是要官似的,看來斛律光的語言藝術還有得練啊,好在高殷對斛律光的低情商也已經習慣了,笑著說:「無妨,朕會委派正金旗主為統帥,你就入其麾下為副將,斛律平等人也一併調撥,你們一家就好好在軹關立功吧。」
正金旗旗主斛律羨是斛律金的弟弟,當初高洋把他塞到高殷麾下,也算結了和高殷的善緣,如今卻正好安頓斛律光,雖說弟弟是旗主、征西將軍,兄長還只是五品勛貴線都達不到的下將,但以斛律光的才能和血脈壓制,這支軍隊實際上就是斛律光在統領。
斛律光不勝感激,甚至有些想請求高殷把武都也撥入麾下,不過這樣就太過界了,哪怕是斛律光都覺得有些蹬鼻子上臉,所以沒開口。
「近來事務繁多,但明月放心,等我軍凱旋,朕就迎娶你的女兒。」
高殷笑得憨厚:「讓阿靈等了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
斛律光的面色赫然紅潤,高長恭、段韶微微避過頭去,讓斛律光更尷尬了,可眼前儘是他不敢發火的人,因此他只能把這份委屈隱藏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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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的西賊,你們給我等著!
「至於玉壁主戰……」
高長恭翹首以盼,這最重要也最艱巨的任務,當然由他這個至尊第一親將來擔當!
「朕要御駕親征,孝瓘擔任朕的先鋒,朕親自摧破玉壁!」
「怎可!!」
三將都是大驚。
按理來說,攻打玉壁這種事情應該讓大將先上,以免受挫損威,哪怕要親上前線,也是在出師不利的情況下,作為增援抵達戰場的,這時候敵軍戰力也被消磨了不少,再發動猛攻,那麼打下來就很容易,當初高澄攻潁州就是這麼打的,安全係數高。
反過來,若是一開始就由皇帝上陣,那麼受挫的影響也是成倍增長,甚至若給敵軍抓住機會,皇帝很可能就這樣戰歿沙場,或到別國北狩去了,宇文邕就是這麼來齊國留學的,因此他們急忙勸說高殷改變主意,但高殷拒絕了他們的意見,堅持親征。
「以往高祖都是親征,包括玉壁,朕不上戰場就罷了,既然要上,那自然是當仁不讓,豈可由他人代勞?而且朕不上,那敵人和將士都會覺得我軍沒有投入全部戰力,是意志不堅定的表現,而朕上則相反,士兵們知道朕和他們同在,一定會捨生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