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網上發了張截圖,是一個月前的一條wb,當時有人在六一贈書活動的熱搜底下酸,說煤運娛樂只會挑帝都的學校做活動,一點意義都沒有,純屬面子工程。
截圖旁邊配了幾個字:「打臉來得太快。」
郝運翻了幾頁,評論風向一邊倒,全是夸煤運娛樂的。
「藝人跑去偏遠地區進校園,不假唱不走過場,還捐器材、設基金。別的娛樂公司能不能學一學?」
「煤運娛樂做公益是真的不玩虛的。上次六一贈書,就到了我侄子的小學,回來說那些明星叔叔阿姨特別有耐心。這次又到西北西南,服氣的!」
「人家連個媒體通稿都沒發,全靠路人拍的視頻出圈。這也太低調了。」
「煤運娛樂務實不浮誇!」
郝運把手機擱在肚子上,看著電視上的畫面,腦子裡沒什麼波瀾。
這種誇讚,他早就習慣了。
今年的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從一開始就是他拍板要擴大規模的。
從去年帝都的幾所學校擴大到全國,一搞就是一個月。
又捐器材又設基金,每一步都是他親手加的碼。 為的是什麼?
花錢。
機票、住宿、交通、吃飯、設備運輸、物資捐贈、出差補貼。
三十多號人,橫跨六省,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筆帳不用細算都知道是多大一筆支出。
純花錢的項目。
沒有一毛錢收入。
對郝運來說,也是讓他最省心的一種項目類型。
不用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把成本做高、把利潤壓低,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利潤這回事。
至於網友的誇讚……
那些人願意夸就夸吧,他又不能攔著人家打字。
這些誇讚也不會讓這個活動變得賺錢。 他又刷了兩下,發現還有人調侃:「煤運娛樂,一家被娛樂耽誤的公益機構。」
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你才公益機構呢!
他把這張圖划過去,懶得再看了。
手機往沙發上一擱,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
電視上正復播《神話》呢,胡戈演的易小川正跟反派唇槍舌劍,台詞念得激昂頓挫的。
郝運看了一會兒,注意力就轉到劇情上去了。
……
七月二號,周日。
到了夏天,白天熱得人不想動彈,郝運在家窩了一整天。
晚上天涼快了些,郝運實在覺得悶,於是換了雙運動鞋出了門。
在附近隨便吃了口晚飯,然後開始瞎轉悠。 朝陽門這邊他來得少,南水磨坊胡同還是頭一回來。
這裡不是南鑼鼓巷那種遊客扎堆的地兒,也不像菸袋斜街那樣兩邊全是賣工藝品的小店。
這就是條普通的老胡同,灰牆灰瓦,牆根底下擱著幾輛舊自行車,有的上了鎖,有的就那麼靠在牆上。
路燈剛亮,黃澄澄的光打在窄窄的胡同里,還挺有生活氣息。
幾個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搖著蒲扇,旁邊擱著收音機,裡頭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
郝運雙手插兜,慢慢悠悠地溜達。
這種地方待著舒服,沒什麼網紅打卡的遊客,也沒什麼往來叫賣的商販,就安安靜靜的,尋常生活的感覺。
突然,胡同口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大媽,戴著紅袖標,手裡拿著一沓傳單,正挨個招呼路邊乘涼的老頭老太太。
「王大爺,別坐著啦,去胡同口看電影去!」
「看什麼電影啊,家裡電視又不是沒有……」王大爺慢悠悠地扇著蒲扇,屁股沒挪窩。
「電視上不播這個!人家專門下載下來放的,畫質可好了,講騙子的,跟香江大片似的!」大媽嗓門不小,在胡同里嗡嗡響,「您又不上網,錯過了可沒地兒看去。」 旁邊一個大媽拎著小馬扎路過,被紅袖標大媽一把握住胳膊:「李姐,把黃姐也叫上,今兒人少了不好看。」
「我這還沒洗碗呢……」
「回來再洗嘛!免費的,全程免費!」
郝運站在路邊,往胡同口看了一眼。
幕布已經支起來了,白色的底子在晚風裡微微鼓著,旁邊擱著一台投影儀。
他正想著要不要繞過去繼續走,紅袖標大媽已經注意到了他。
「哎,小伙子!」
郝運腳步一頓。
大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露出那種特別熱情的笑容:「小伙子,你也來看電影的吧?來來來,正缺人呢!」
郝運連忙擺手:「不是,我就路過,我不是這胡同的住戶。」
「我知道你不是,但不是住戶也沒關係!」大媽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勁兒還不小,「上面有觀看指標,需要簽到湊人數。你這大晚上的反正也沒事兒,看一會兒就行,簽個字,配合拍張照片就能走!」
郝運:??? 什麼玩意兒?
看個電影還有指標呢!
絕了!
他還想再解釋,大媽已經把他往胡同口領了,一邊走一邊說:「我跟你說,這片子可是公安系統統籌安排下來的,人家煤運娛樂拍的,就是拍《雪豹》《蘭陵王》那家公司。你們年輕人不都愛看《蘭陵王》嗎?」
郝運的表情僵住了。
煤運娛樂。
公安系統統籌安排。
那不就是《毛騙2》嘛!
他站住了,想轉身往回走。
可大媽的胳膊死死拽著他,那手勁兒不是一般的實在。
「來來來,就坐這兒,前排正好有空位。」大媽把他按在一個小馬紮上,從兜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來,先簽個名。姓名,電話,住址——住址隨便寫就行了。」
郝運看著那張簽到表,上面已經歪歪扭扭簽了好幾個名字,字跡潦草得認不全。 他嘆了口氣,接過筆,隨手寫了一個字——沒寫真名,寫了個「郝」。
大媽看了一眼:「就一個字啊?」
「姓郝。」
大媽也沒多說,又把手機掏出來:「來來來,我給你們拍張合影。往中間坐坐,別光貓在邊兒上。」
郝運往中間挪了挪,兩邊都是頭髮花白的大爺大媽,把他夾在中間,密不透風。
咔。
閃光燈一亮,郝運眯了下眼。
「行了行了,看吧!」大媽滿意地收起手機,揮手招呼下一個人去了。
郝運癱在小馬紮上,兩條長腿蜷著,膝蓋都快頂到前排大爺的後背了。
他抬頭一看幕布,上面正放著《毛騙2》的畫面,趙一歡飾演的安寧正帶領著騙子們圍著一台電腦做局,郝運沒看《毛騙2》,具體情節是什麼樣的,他也不知道。
郝運四下看了看,發現大爺大媽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旁邊一個老大爺看得挺認真,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問旁邊的老哥們:「這個演騙子的演員,怎麼看著眼熟啊?」 「是演《雪豹》那個,你怎麼忘性這麼大,去年不還一直說《雪豹》好看呢?」
「哦哦哦,對!演那個周衛國的!叫什麼張……」大爺拍了下大腿,「張雲?不對……」
「張若雲。」郝運順口接了一句。
大爺扭頭看他,笑了:「對對對!小伙子你看過《雪豹》啊?這小伙子演技好!」
郝運:……
不但看過。
還是我給他發的工資。
幕布上劇情正好放完一集,畫面切到煤運娛樂的logo,同時底下打出幾個字。
【警企聯動共建,反詐公益宣傳網劇】
郝運:……
乃求嘞,公安都給打上GG了。
這集播完,大爺、大媽們紛紛鼓掌,說還真挺好看的。 他們紛紛叫嚷,讓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再給他們放一集。
郝運默默地從小馬紮上站起來,準備趁亂溜走,剛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大媽的聲音:「哎!小伙子!明天還來啊!」
郝運頭也沒回,加快腳步拐出了胡同口。
走出好遠才放緩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幕布還在亮,大爺大媽們還坐成一圈,居委會已經在繼續放映後續的劇集了。
他深吸了口氣,雙手插兜,沿著大馬路往回走。
乃求嘞。
散個步都能被抓去看自己公司的劇。
……
七月三號,下午一點多。
張偉到混凝土唱片國貿店的時候,店裡還沒多少客人。
午後那個時段,該上班的都在上班,逛街的還沒下班,這個炎熱的鬼天氣,連馬路上都沒幾個人路過。
想等客人上門,起碼得等四點以後了。 張偉推開混凝土唱片的玻璃門,鈴鐺響了一聲。
他往裡頭掃了一眼。
收銀台後的黑絲小妹看到他,沖他笑了笑,然後繼續低頭摳自己的指甲。
水吧區空蕩蕩的,吧檯後面調酒師正低頭擦杯子。
唱片區那邊有兩個客人在翻碟,手指從一排唱片脊背上划過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鄭林坐在水吧區吧檯的位置,面前擱著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冰塊化了大半。
他本來在低頭刷手機,聽見鈴鐺響,抬頭看見張偉,然後沖他招了招手。
張偉走過去,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
「來了。」鄭林沖調酒師打了個手勢,「再來一杯,一樣的。」
張偉:……
上班時間喝酒啊?
但他想了想,算了,反正鄭林就是負責人。 喝就喝吧。
張偉靠在吧檯上,側頭看著鄭林,心情有點複雜。
兩人共事這麼久……
從國貿店、亮馬河店、望京店三家店鋪開始,到後來十幾家門店全帝都鋪開,兩個人有過意見相左的時候,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互相配合,共同努力做好唱片店的。
到現在,也算做出了一些成就。
國貿店高端大氣……
亮馬河店時尚潮流……
各有優勢。
一直以來,兩個人配合挺默契的。
結果前兩天突然接到消息——鄭林要回鵬城了。
「鄭總。」張偉拍了拍鄭林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怎麼突然就要回鵬城了?帝都這邊正到關鍵時候,十幾家店剛站穩,你這個時候走……」
他沒說完,但挽留和不舍的意思表達出來了。 鄭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
調酒師把另一杯威士忌推到張偉面前,冰塊在杯子裡碰出清脆的聲響。
「我自己也沒想到。」鄭林放下杯子,轉過來看著張偉,語氣裡帶著點恍惚,「說實話,那天去找郝總,我是帶著一肚子迷茫去的。」
「迷茫?」
「嗯。」鄭林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十幾家店,營收在漲,客流也在漲,但整體算下來還是虧。單店虧損收窄了,可門店數量上來了,總虧損跟以前差不多。我當時是真的迷茫,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到底對不對,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唱片店做好。」
張偉端著酒杯,沒喝,等他往下說。
「結果郝總聽完,一句不滿的話都沒說。」鄭林搖了下頭,「他說帝都要是飽和了,就往別的城市走。然後就問我老家是不是鵬城的,我說是。他說……那你回去,考察選址,把鵬城的店開起來。」
張偉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鄭林笑了,是那種又無奈又感慨的笑,「我本來是去找他訴苦的。結果他順手把我調回了鵬城。老婆孩子在那邊,你也知道,我過去一年兩頭跑,家庭關係都緊張了。這下好了,回家。」
張偉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苦味在嘴裡散開,然後慢慢回甘。 他聽明白了。
鄭林不是心裡有什麼別的想法。
是郝總順水推舟,既解決了品牌擴張的問題,又順帶解決了鄭林兩地分居的事。
「郝總這人……」張偉嘖了一聲,「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門兒清。」
「真是個好老闆!」
「對。」鄭林轉過身,正對著張偉,語氣認真起來,「我後來仔細琢磨了一下。帝都這十幾家店,商圈覆蓋已經夠密了,再開新店只會稀釋客源,沒有實際意義。但品牌要發展,就不能只窩在一個城市。鵬城、魔都、羊城,這些一線城市市場空白還很大。我去鵬城,既能給品牌探路,又能回家。兩全其美。」
張偉點了點頭,把酒杯擱在吧檯上。
「行,那這事我支持你。」
鄭林看著他,笑了:「按郝總說的,那帝都這邊,可就全交給你了。說說,你有什麼打算?」
張偉靠在吧檯上,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吧檯面上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鄭總,說實話,我還真有一些想法……」
「我一直覺得混凝土唱片還需要更大力度的改革。」 「第一,我打算拿出一筆資金,專門收購稀有絕版唱片,把國貿這家高端旗艦店的典藏模式複製到其他門店。」
「不只是賣普通唱片,要做高端典藏專區。」
「唱片這玩意兒,越稀有越值錢,真正懂行的人願意花大價錢。能拉高品牌檔次,也能吸引真正有消費力的客群。」
鄭林眉毛抬了一下。
張偉說這話,不只是重新收購吧?
自己在國貿店囤的這麼多典藏版唱片,恐怕也會被分流到其他唱片店。
鄭林心裡有種別樣的情緒。
就像一隻藏松果的松鼠,突然被別人分掉了自己的「庫存」一樣。
但……
算了。
反正以後都要交給張偉,那就隨他折騰吧。
「第二,清理滯銷庫存。」張偉繼續說,「咱們過去鋪貨缺乏調研,進了很多我們自以為很不錯的cd。」 「但說實話,我們雖然都是從事音樂行業的,但卻代表不了流行審美、大眾審美。」
「那些八九十年代過時樂隊的cd,我們很喜歡,但年輕人未必喜歡,現在擺在架子上好幾個月沒人碰的,全清掉。」
「騰出來的位置專攻當下熱門歌手和潮流專輯。」
「貨架就是錢,要最高效的利用起來!」
鄭林點了點頭。
張偉說得很有道理。
他倆一個在企鵝音樂工作多年,一個在酒吧駐唱多年。
都是資深的音樂從業者。
但誰能保證,自己喜歡的音樂,就是大眾喜歡的音樂呢?
當初混凝土唱片的設立,確實有些倉促。
在市場調研這方面,還是有些不足。
這一點,鄭林承認。 張偉就說:
「第三,豐富營銷模式,可以嘗試跟企鵝音樂、酷貓音樂這些平台進行深度聯動。線下買唱片,打折或附贈線上的音樂會員。反過來,平台那邊的用戶也可以引流到店裡來,雙嚮導流。」
「第四,開拓高端定製業務。把市場上的音樂版權攏一攏,給私人客戶定製專屬唱片,紀念版、簽名版、限量版,高溢價定製訂單。這路子現在國內國外還沒人做,但我覺得是條出路,咱們可以先試試水。」
「第五,要拓展線上營銷渠道,不能光靠線下客流。智慧熊教育前段時間網課、《提分寶典》的爆火,給了我很大啟發。咱們也可以做線上內容——唱片推薦、音樂科普、限量發售預告,把品牌打出去。」
「第六,延伸產品線。」張偉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咱們可以不單賣唱片、cd。唱片機、cd機、音響,配套硬體全上。一個客人買了唱片,總得有機器放吧?咱們幫他一步到位,打造專屬配套品牌。」
他頓了頓,還想往下說。
「停停停。」鄭林抬起手,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呆滯,「你這些想法……是臨時想的還是早想好了?」
張偉憨厚地笑了一下:「平時沒事就琢磨琢磨,我也不是光在店裡逗狗的嘛!」
鄭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心裡有些複雜。
這傢伙,表面看著是個粗人,但在日常經營上,確實展現出了很多巧思。
不得不承認,他比自己強。 鄭林喝了口酒,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偉。」他把杯子往吧檯上一擱,「你這管理思路和經營天賦,比我強太多了。這負責人的位置,你坐比我更合適。」
張偉擺了擺手,語氣很認真:
「鄭總,這話不對!」
「我一直沒提這些想法,也只是因為路得一步一步走。」
「之前咱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擴店,想的多了反而沒意義。」
「所以一直就沒提……」
「混凝土唱片這品牌是你跟著郝總一手創立的,我感謝你和郝總的信任,把我提拔成了亮馬河店的店長。」
「以後我就負責守好帝都這塊大後方,讓你在鵬城安心開疆拓土。你在前面沖,我在後面守,分工不同,沒有誰比誰更合適。」
鄭林看著張偉,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酒杯,舉起來。
「行。那就這麼定了。」 張偉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冰塊在玻璃杯里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響聲。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仰頭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