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然後徑直推門進去了。
「啊!!」
聽到門響,坐在鋼琴前的女生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縮,膝蓋差點磕到琴凳上。
她猛地轉過頭,看見門口站了個年輕男人,臉上充滿錯愕。
「你、你……」
她緩了半秒,上下打量了一眼來人。
個頭挺高,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休閒褲,腳上一雙運動鞋。
整體看著隨意得很,但五官輪廓很深,氣質也很獨特,不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畢竟……
上班族也不會穿成這樣來上班。
女生很快鎮定下來,從琴凳上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你好……你也是『一寸光年』計劃的成員嗎?」
畢竟這裡時「一寸光年」的練習室,對方既然能進來,想必也是這個計劃的成員。
郝運:……
他腦子裡在處理對方的這個問題。
我,不算吧?
但我要主動給她介紹,我是你領導的領導的領導嗎?
郝運頓住的這幾秒,被女生當成了默認。
她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切換成了禮貌的微笑,自我介紹道:
「我叫舷子,是剛加入一寸光年計劃的新人。」
「前幾天才通過審核,今天過來練練琴。」
「很高興認識你……」
郝運這才恍然。 一寸光年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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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
唱作部三十多號人全拉出去巡演了,連一寸光年計劃的一些歌手都被拉出去了。
只有新來的還沒編進隊伍,才會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樓里練琴。
舷子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你是……一寸光年的前輩嗎?」
郝運搖了搖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鋼琴旁邊,直接開口了:「你唱歌技巧堆砌的太滿了。」
舷子愣了一下。
郝運臉色很平靜,但嘴裡卻在說:
「你聲音條件其實是很好的,但亂用技巧,導致氣息不穩。」
「同時呢,發聲位置太靠前,全是口腔和喉嚨在用力,頭腔共鳴沒打開,聲音聽起來是白的。」
郝運的語氣很平,不像批評,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轉音處理太浮誇,情感起伏基本沒有。整首歌唱下來,技巧堆砌感太重,匠氣。」 舷子嘴巴微微張開了。
不是……
就算是半個同事,也不至於上來就罵吧!
郝運頓了一下,本來想再說說鋼琴的問題,但想了想她那業餘水準的彈奏——指法生疏,節奏忽快忽慢,左手伴奏力度不均……
好吧,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他搖搖頭,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不值一提,不說了。
這姑娘能把歌唱好就不錯了。
舷子站在鋼琴旁邊,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也有點難堪。
她不是沒被人點評過。
早年簽過唱片公司,出過歌,雖然沒有大紅大紫,但好歹也在圈子裡待了一段時間。
最近合約到期,自己作為自由音樂人主動報名了一寸光年計劃,一路通過審核,自認功底還是在的。 結果今天頭一回來公司練琴,就被一個連名字都還沒報的陌生人劈頭蓋臉一頓說。
技巧堆砌。
匠氣。
她心裡有點不服。
但她忍住了。
能進一寸光年計劃的都不是野路子,眼前這人既然敢這麼直接點評,要麼是狂妄自大,要麼是真有東西。
而且她的脾氣偏軟,她也不想跟人起衝突。
她深吸了口氣,把姿態放低,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要不您……具體指點一下?」
郝運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然後繞過她,直接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了。
舷子感覺他靠的太近了,連忙往旁邊讓了兩步,把琴凳讓了出來。 郝運把兩隻手擱在琴鍵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擱在黑白鍵上的姿勢很放鬆,不像是在準備彈琴,倒像是在隨便摸兩下。
但很快,他的指頭便動了。
前奏一出來,舷子就愣住了。
竟然是她的歌!
就是她剛才邊彈邊唱的歌!叫《天空之下》。
這首歌,是她自己的原創,還沒有發布出去!
眼前這個男人,不可能是之前就會彈的。
那解釋就只有一個……
這個男人,在門外聽了一遍,就記住了這首歌的旋律!
一段前奏出來,他連一個音都沒彈錯。
但…… 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郝運的左手伴奏鋪得很穩,和弦轉換流暢得像是手自己在動,右手的旋律線乾淨利落,每一個音都精確地落在節拍上,不快不慢,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
好厲害的鋼琴彈奏技巧!
舷子的鋼琴是業餘的,高下早在郝運彈出第一個音的時候,就區分出來了。
慢慢的,郝運用鼻音跟著鋼琴的聲音哼唱起來。
然後,開口輕唱:
「誰還在聽著天氣台~」
「你臉上陰晴,誰能明白~」
「雨已經停了,樹還在~」
「左右來回,搖擺~」
「……」
郝運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起來。 很快,進入了副歌:
「等到四季輪轉,候鳥回來~」
「天空已空了很久,等風來~」
「季風吹向大海~」
「到天空之外~」
「你以為飛鳥~」
「不知疲憊,只往前飛~」
「……」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但他氣息極穩。
從腹到胸到頭腔,一條完整的共鳴通道像是被打通了,聲音溫潤通透,像一塊打磨過的暖玉。
轉音的地方自然得像流水,沒有一絲刻意的痕跡。 情感的收放恰到好處。
該輕的時候輕,該沉的時候沉,每一個字都踩在旋律的情緒點上。
同時,技巧全在。
但完全聽不出技巧的痕跡。
舷子站在旁邊,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把這首歌寫出來有一個月了,期間修改了、演唱了很多版本,一直在摸索這首歌應該演繹的感覺。
但眼前這個人坐在鋼琴前面,用一把隨手拈來的聲音,直接把這首歌拆開了、揉碎了、又重組了一遍。
他不是在模仿自己。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唱這首歌。
而且唱得比自己要好的多得多!
天吶!
這是什麼神仙人物! 她人都挺傻了。
郝運的彈奏完全沒有刻意的炫技。
他手指在琴鍵上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每一個音都紮實飽滿,節奏把控精準得像是節拍器在走,卻又完全不會讓人覺得機械。
行雲流水。
舷子腦子裡只有這四個字。
唱歌一流……
鋼琴一流……
她下意識摸出手機,打開相機,悄悄退後兩步,找了個角度。
屏幕里,郝運側臉對著鏡頭,手指在黑白鍵上流暢地划過,嘴裡哼著那首歌。
她按下了錄製鍵。
這時,郝運的第二段副歌已經切入了。
「季風吹向大海~」 「到天空之外~」
「……」
很快,一曲終了。
郝運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和弦上,琴音的餘韻在練習室里慢慢散掉。
他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站起來,揉了揉後脖子。
困了。
碳水開始發力了。
午飯後那顆想睡的心,已經開始拽著他往辦公室走了。
他打了個哈欠。
舷子還愣在那兒,手機屏幕還亮著,整個人跟被點了穴似的。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您唱得也太好了!彈得也是……這也太專業了!」
郝運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以後能不能火不知道,但單論嗓音條件,真是個好苗子。
不知道她能不能改掉那些唱歌的缺點。
「剛才我說的話。記住,少用技巧,多用自己的聲音唱,唱歌這種事情是傳達情緒的,所以狀態為王。」他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囑咐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嗓子本錢不錯,別讓技巧把本錢蓋住了。」
舷子連忙點頭:「好的好的,我記住了!」
她又補了一句,語氣熱切得很:「以後大家都在一寸光年,能不能常交流?我還想跟您多請教請教,對了,您的聯繫方式……」
「困了,回頭再說吧。」
郝運擺了擺手,轉身就往門口走。
舷子拿著手機愣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話還沒說出來,郝運已經走出練習室了。
走廊里傳來輕微的沙沙聲。
那是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越來越遠。
沒了。 舷子站在鋼琴旁邊,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
剛才錄的那段視頻還在。
畫面里,郝運側臉對著鏡頭,手指在琴鍵上划過,哼唱的樣子隨意又專注。
她把視頻保存了。
然後才想起來——這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舷子拍了拍額頭。
算了。
反正都在一寸光年,以後總能碰到。
……
郝運走後,舷子站在鋼琴旁邊,試圖尋找郝運剛才唱歌的感覺。
但找了半天,怎麼也唱不對。
多少還是有些彆扭…… 她想了想,把剛才錄的那段視頻調了出來。
畫面里,那個穿深灰t恤的男人坐在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行雲流水地划過。
側臉輪廓映著陽光,像打上了一層倫勃朗光。
還挺帥的嘛!
他哼唱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每一個音都穩得不像話,轉音自然得像溪水拐彎,情感的收放恰到好處。
舷子把視頻又放了一遍。
然後放第三遍。
這次她沒看畫面,閉著眼聽,專盯著他的唱腔。
他的唱法很乾淨。
沒有一個多餘的轉音,沒有刻意炫技的花腔,每一個字都直接落在旋律的情緒點上。聽
起來像是完全沒用力,但每一個音又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化繁為簡。 大道至簡。
舷子睜開眼,又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技巧堆太多了。」
之前她聽到這話還有點不服。
現在……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彈琴的側影,用力吸了下鼻子。
不得不承認。
這人重新演繹的《天空之下》,甩她好幾條街。
水平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
她把視頻又拖回開頭,盯著他的指法看。
左手伴奏鋪得穩,和弦切換流暢得像是手指自己在跳舞,沒有一絲卡頓。
右手旋律線乾淨利落,每一個音符都落得恰到好處,力度控制精準,沒有一處過火。
跟自己剛才磕磕巴巴的彈奏也不是一個水平…… 完了。
遇到真大神了。
舷子把手機擱在譜架上,坐下來,照著視頻里他的坐姿調整了一下,手指擱在琴鍵上,模仿著他的指法彈了一段。
彈了四小節就停了。
跟不上。
那種舉重若輕的控制力,自己根本沒有。
太厲害了!
她又打開手機,翻了翻自己的wb帳號。
上一條wb還是七天前發的,官宣自己加入一寸光年計劃,底下稀稀拉拉八百條評論,多是以前的粉絲恭喜祝賀的。
她把剛才錄的視頻發了出去。
配了一行字:「今天在一寸光年遇到的高手!臥虎藏龍,膜拜了!」
發完,把手機往琴凳旁邊一擱,繼續練歌。 她照著郝運視頻里的唱法,一句一句地琢磨,刻意放輕技巧,不去刻意轉音,把聲音放直放白,再慢慢找那個平衡點。
一練就是半個多鐘頭,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嗓子有點乏了。
她停下來,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三個未接來電。
同一個號碼。
打了三遍。
舷子愣了一下。
她翻了翻通話記錄——這個號碼不在通訊錄里,但連著撥了三回,肯定是有什麼急事。
她回撥過去。
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餵?是舷子嗎?」一個男聲,聲音很著急,「我是徐梁!」 舷子愣了一拍。
徐梁?
徐總!
她驚的直接站了起來!
她現在掛名在一寸光年計劃下面,陳楚聲是她的領導,徐梁又是陳楚聲的直屬上級。
這……
怎麼突然聯繫自己了?
「徐總您好!」她趕緊調整語氣,端正了不少,「不好意思剛才在練琴沒聽到手機響。您找我是……有什麼安排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徐梁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裡帶著點咬牙的無奈:「舷子,你剛才在wb上發了一條視頻對吧?」
舷子眨了眨眼:「對啊,剛發的。怎麼了?」
「趕緊刪掉。」 「啊?」
「刪掉,」徐梁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一字一頓,「現在就刪!快!」
舷子握著手機,嘴巴微微張著,沒反應過來。
她印象里一寸光年計劃的氛圍一向很寬鬆,徐總在面試的時候也說過,公司不干涉藝人的任何活動,只要不損害公司形象、不違法違規就行。
怎麼突然就……
「那個,徐總。」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有點遲疑,「我發的內容有什麼欠妥嗎?」
「視頻里那個人。」徐梁吸了口氣,「你知道他是誰嗎?」
舷子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咱們計劃的成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然後徐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是郝總。」
舷子握著手機的手一緊。 郝總。
煤運娛樂的老闆。
郝運?!
「他、他!」舷子舌頭打結了,「他剛才來練習室,我沒認出來,我以為……他也沒自我介紹,就直接跟我說話了,我以為……」
越說越沒底氣。
「趕緊刪。」徐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郝總不喜歡拋頭露面!對個人隱私很看重,趁著熱度還沒起來,趕緊刪掉!」
舷子已經沒心思繼續聽了。
她慌忙掛了電話,手指發抖,點開wb,找到那條動態。
視頻還在。
播放量已經好幾千了。
底下來開始冒評論了……
「這是誰啊?」 「彈得好好聽!」
「舷子姐姐在一寸光年遇到什麼大神了?」
她顧不上看評論,手指猛戳右上角的三個點,點刪除,確認。
頁面刷新了一下。
動態沒了。
她把手機扣在琴鍵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然後慢慢癱在琴凳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犢子了。
來公司第二天,就把大老闆的彈唱視頻發到了網上。
雖然現在已經刪了,但萬一已經被人截圖錄屏了呢?
她把臉埋在手裡,用力搓了搓。 我不會被開除吧?
……
郝運迷迷糊糊睡醒了。
他搓了搓臉,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兩點四十。
他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醒了會兒神,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敲了敲脖子。
中午從十二棟回來之後倒頭就睡,連窗簾都沒拉。
這會兒太陽斜過來了,曬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反出一圈亮晃晃的光。
他打了個哈欠,剛要伸手去夠水杯,門就被敲響了。
咚咚咚。
郝運一聽這節奏就知道是誰。
不疾不徐,每一下間隔都一樣,跟打節拍似的。 全公司就趙秘書能敲出這麼「勻稱」的聲音……
她是真了解自己啊。
連自己睡醒的時間都卡的這麼精準……
「進來。」
門推開。
趙秘書走進來,白襯衫深灰西褲,低馬尾,手裡抱著那個萬年不變的深藍色文件夾。
她站到沙發前面,看了郝運一眼。
他頭髮翹著,t恤領口歪到一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壓痕。
趙秘書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郝總,剛睡醒?」
「嗯。」郝運端起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什麼事?」
趙秘書沒坐。 她翻開文件夾,語氣跟平時一樣平穩:
「兩件事。」
「第一,煤運娛樂籌措的兩個億,今天上午已經正式打入青嶺鎮政府的土地監管帳戶了。」
「相關征地手續正在按流程辦理,朱輝在那邊盯著,預計下周能拿到回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