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面帶微笑,拍了拍丫丫的小腦袋。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灶房裡飄出了飯菜的香味。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嫂子回來了。
她還沒進院子,王大哥的罵聲就先到了:「你還知道回來?大中午的,連飯都不做,你是不是想餓死老子?」
王嫂子有些疲憊委屈:「我去鎮上換銀子了,路上不好走,耀光要自己走,又走不快,半路還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
王大哥冷哼一聲,「倒是怪上兒子了!耀光能懂個什麼?他才三歲!是你這個當娘的不中用!」
他又問:「換了多少銀子?給我!」
王嫂子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換了……換了二兩。」
王大哥的聲音陡然拔高:「怎麼才這麼些?比上回的還少!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錢?」
王嫂子有些心虛,聲音更低了幾分:「贊丹採藥的時候受傷了,我給他帶了些藥回來,花了些銀子……」
王大哥惱羞成怒,罵得愈發難聽:「你這個蠢貨!他一個大小伙子,受傷了養養就好了,還用得著浪費銀子買藥?你這不是亂花銀子!我怎麼會娶你這麼敗家的娘們兒!」
王嫂子小聲辯解:「可是咱們現在手頭寬裕了,貴客給了個金鐲子,夠用好一陣子了。一點藥沒費多少銀子,再說,贊丹也是青青的……」
王大哥冷笑一聲,打斷了她:「青青,青青,青青都出去多少年了?只怕是早就在外面找了權貴嫁了,哪裡還認得咱們,哪裡還要他贊丹!」
「砰!」
不遠處,一扇門被重重推開。
王大哥的聲音戛然而止。
王嫂子抹了一把眼淚,望了過去,聲音有些顫抖,「贊丹……你什麼時候醒的?」
年輕男人站在門口,面色冰冷陰鷙,一字一頓,說道:「青青會回來的。」
在他面前,王大哥氣勢弱了幾分,硬是嘴硬了句:「說得比唱的好聽,一年又一年,除了銀子,連個家書都沒有……」
贊丹沒有說話。
王嫂子連忙打圓場:「都、都餓了吧?吃飯,吃飯。我、我去叫貴客出來。」
這邊,沈藥已經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靜靜等了會兒,便見王嫂子走了進來。
眼眶微紅,但還是勉強對沈藥擠出一個笑容。
注意到一旁的丫丫,王嫂子不免訓斥:「你這丫頭,貴客需要休息,你在這兒豈不是打擾人家!」
丫丫的腦袋一下耷拉下去。
沈藥溫聲:「是我一個人無聊,特意留下丫丫,她在這兒,我高興。」
丫丫於是又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王嫂子不再跟孩子計較,來詢問沈藥:「那個……飯好了,貴客,您是在屋裡吃,還是出去吃?」
沈藥:「出去吃吧。老躺著也不好。丫丫,扶我一把。」
丫丫連忙上前,小心地攙扶著沈藥。
沈藥的右腿還是使不上力,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丫丫雖然瘦小,卻扶得很穩,一雙小手緊緊地攥著沈藥的胳膊,像是怕她摔倒。
走出屋子,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沈藥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灶房門口的年輕男人。
比起謝淵略微矮一些,但也足夠高大挺拔了。
小麥膚色,一頭黑髮隨意束在腦後,露出稜角分明的臉龐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看這外表,他不是盛國人,必定有北狄的血統。
沈藥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丫丫扶著她,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王大哥蹲在灶房另一頭,悶頭扒飯,不敢看贊丹。
王嫂子將飯菜端上桌,又給沈藥盛了一碗湯,擠出一個笑臉:「貴客,你腿傷著,多喝點湯,補補。」
沈藥向她道謝,接過湯碗。
飯後,王大哥扔下碗筷便出去遛彎了。
丫丫抱著耀光去院子裡玩,耀光追著一隻母雞跑,丫丫在後面追他。
王嫂子收拾碗筷殘局。
沈藥靠在石凳上曬太陽,問:「青青是你大女兒?」
王嫂子手裡的碗微微頓了一下,低著頭:「是啊,青青是我大女兒,今年二十二了。她十九歲那年,在河邊救了贊丹。她在山上采了一個月的草藥,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拉了回來。他們倆,處了半年,就成親了。贊丹對青青好,對我們也孝順,家裡家外的活都搶著干。」
「成親後不到兩個月,有人來村子裡招工,說是聖都那邊的富貴人家要找人伺候,給的銀子多,一年能掙幾十兩。青青說想去試試,說不能讓贊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我攔不住,贊丹也攔不住。她就這麼走了。」
王嫂子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一走,就是兩年。頭一年,她還托人捎了銀子回來,還有一封信,說一切都好,讓我們別擔心。第二年,雖然還銀子捎回來,卻沒有信了。」
沈藥略一思忖,「既然有銀子,說明她還在當差,貴人家事務繁忙,難免抽不出空寫信。」
王嫂子聽著這話,寬心了些。
下午,沈藥一個人在院子裡慢慢地走。
走到院子角落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那裡有一叢花枝,已經枯萎了大半。
木芙蓉。
她彎下腰,想要湊近些看清楚,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冰冷的、帶著幾分警惕的聲音。
「不要碰。」
沈藥轉過頭。
贊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面色冷峻,目光帶著警告。
沈藥安靜地看著他。
贊丹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向木芙蓉的時候,眼神忽然柔和下來,「那是青青種下的。」
沈藥從善如流,說道:「抱歉。我不知道。」
贊丹眯起眼睛看她,「你不是普通人。」
沈藥沒有說話。
「你的氣度不像普通人。就算穿著粗布衣裳,也掩蓋不了你身上的那股子勁兒。何況,你能留在這裡,沒有被青青父親趕走,也說明你很有本事手段。」
沈藥輕嘆:「我的確不是普通人。」
她指了指右腿,「我是傷者。」
贊丹一頓,緊了緊牙關,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回過身看向沈藥,「城鎮上有個姓樓的老大夫,醫術高超。若是能過去找他幫你看看腿,你的傷會好得快很多。」
沈藥微微一愣:「姓樓的老大夫?」
樓這個姓氏並不常見,尤其是涉及醫藥,沈藥總會想起自己的外祖父溫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