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
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聽到的內容,時昭看著認真點頭的父親,半晌沒說出話來。
母親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後,終於忍不住了。
「這話怎麼能講得像舉例敗家提案一樣呢?」
敗家提案?
聽到這個詞兒,時昭總算知道自己剛剛那種微妙的感覺從哪兒來了。
確實。
哪兒都有點出乎預料。
本來不免有些嚴肅,又沾點沉重,被父親這麼一通話攪和下來,這會兒竟然也散了不少。
至少他現在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已經不是剛剛還在考慮的雷聲,也不是他輸了以後怎麼樣。
他明明還沒真正開始打職業呢。
想得就已經夠多了。
父親一開口,聽起來倒像是他已經一路打到家裡都快破產了。
偏偏父親臉上的表情又認真得很。
認真到幾乎是在明明白白告訴他,就算他真的打得一塌糊塗,就算走到最後發現那條路不適合自己,也沒有關係。
時昭低下眼,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母親這會兒應該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
至少在「賣房」這件事上,他們兩個的反應應該是一致的。
可下一秒,他卻忽然對上了母親的視線。
母親看著他,剛才那點無奈還沒有完全散,眼神卻已經重新軟了下來。
「阿昭。」
「無論如何,我和你爸只要在,還有你外公外婆只要在,就肯定有你飯吃。」
時昭一時沒接上話。
他原本以為,母親至少會把父親那個「賣房」的說法往回收一收。
結果不但沒有。
這會兒連外公外婆都被一起算進來了。
而本來就說的認真的父親在旁邊立刻點頭,像是終於等到了有人替自己證明。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就說沒事吧。」
母親這回倒是沒有反駁他。
她只是看著時昭,又輕聲補了一句,「這個話可能有點簡單,但我和你爸能保證。」
「所以……」
看著時昭要開口,說著的母親很果斷地朝他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確。
「你可以想遠一點,也可以就看眼前的比賽,想打就打,但不要把每一步都想成只能往前,不能回頭。」
時昭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耳邊是母親再次落下的一句,「我和你爸都相信你。」
父親立刻接上,「對啊,你那天那球,嗖嗖嗖的。」
他越說越認真,「別說那天是什麼黃金獵犬的兒子,就是外號黃金獵犬的那位,也追不上你的球。」
「多厲害啊。」
沒在爸媽前面展示過幾次實力,時昭就是被一頓夸。
父親說完,還朝他揚了揚下巴。
那副表情幾乎明晃晃寫著:你看吧。
時昭抬起眼,先看見父親一本正經又帶著點得意的樣子,再轉頭看向母親。
過了幾秒,他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是解惑了。
雖然方向比較奇特,但確實解開了。
母親看著他動作幅度不小的點頭動作,也沒有再把話題往更深處帶。
有些話,今晚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
於是她只是抬手,輕輕替時昭把額前一點碎發撥開。
「好了,阿昭。」
時昭抬起眼。
母親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卻比剛才那些玩笑話更鄭重。
「明天去合宿,好好打。」
時昭原本還以為,母親會再叮囑他幾句。
可她沒有。
剛剛那些話,她都只說了一遍。
這會兒也沒有再反覆叮囑什麼,只是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打你想打的球。」
時昭安靜了幾秒。
這一次,他沒有再順著那些還沒發生的事往下想。
他看向桌邊的網球包。
拉鏈已經拉好,證件也收在裡面,明天早上拿起來就能出門。
合宿近在眼前。
選拔還沒開始,他想……
他現在能做的,本來也就是好好打。
現在只是帶著父母的肯定,繼續好好去打罷了。
過了一會兒,時昭點了點頭,「嗯。」
他聲音不大,卻比剛才穩了一些,「我會的。」
母親眼裡的笑意也跟著重新浮了起來。
父親坐在旁邊,像是終於滿意自己的「解惑大師」身份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落實,輕輕咳了一聲,伸手去拿剛才放在桌邊的小托盤。
「那就先喝點牛奶,喝完早點睡。」
話說得很自然。
動作也很自然。
只是手伸過去之後,父親忽然停住了。
托盤還在。
杯子也在。
只不過剛才那一陣叮鈴咣啷之後,杯子裡早就空空如也。
一家三口的視線同時落了過去。
房間裡再次短暫安靜了一瞬。
父親低頭看了看空杯子,又抬頭看了看時昭和母親。
剛剛還在給人解惑的「大師」,終於在一隻空杯子面前短暫失去了話語權。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父親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抬手指了指門口,語氣努力平穩。
「我剛剛不小心……」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
杯子空得實在很徹底。
再解釋下去,好像也只是在強調剛才那陣叮鈴咣啷到底有多徹底。
於是父親很快放棄解釋,直接給出了解決辦法。
「我現在就去處理掉。」
母親倒也沒有攔著他這會兒去收拾,只是先一步伸手,把那個空杯子從托盤上拿了起來。
「我去倒吧。」
「杯子質量倒是還挺好。」
說著,她又看向時昭,聲音重新放輕了些。
「我們都喝一杯。」
「今晚好好休息。」
時昭點了點頭,「好。」
其實他自己下樓倒也可以。
但偶爾母親很「執著」的時候,時昭也不會拒絕她的任何幫忙。
得到答覆,母親拿著杯子往門口走去。
路過父親身邊的時候,她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偏頭看他。
「解惑大師。」
父親下意識看過去。
母親彎了彎眼睛,「你也來一杯?」
時昭坐在床邊,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父親沉默了半秒,最後還是輕咳一聲,伸手把小托盤也拿了起來,「來。」
他說得一本正經,「解惑也是需要補充體力的。」
眼看母親拿著杯子下樓,站在門口準備跟上的父親又回頭看了時昭一眼,語氣重新端正起來。
「總之,阿昭。」
時昭抬眼看過去。
父親扶著門框,一本正經地補完了這位「解惑大師」今晚最後一句話。
「合宿加油。」
他說,「輸了也絕對有飯吃。」
和飯過不去了也是沒想到。
但看著自己的父親,時昭也開口說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爸。」
還是配合他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