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層,會議室。
江歧和沈雲的身影消失後,這裡便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片刻後,竹婆婆率先開口。
「告辭。」
她甚至沒有起身,身影便在一片憑空出現的竹葉虛影中漸漸模糊,最終消散無蹤。
溫冢乾是第二個動的。
他那顆僵硬的頭顱轉向夏瀾,雙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拍賣會再見。」
話音落下。
他抬起那雙長得不可思議的手臂,環抱住自己的脖頸猛地一擰。
咔嚓!
溫冢乾的腦袋無力地垂向一側。
緊接著,他的整個身體像是失去了所有連接的關節,四分五裂地散落開來。
那些不規則的碎塊沒有流出任何液體,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便化作一縷黑灰,徹底湮滅。
自始至終,夏瀾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吸完最後一口煙,將殘存的火星碾滅。
「走吧,我的寶貝徒弟。」
夏瀾站起身,黑色長裙的裙擺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離去。
反而牽起盲女的手徑直走向會議室的大門外,參加完一場普通下午茶的客人那般,伸手按下了電梯的下行按鈕。
叮。
電梯門應聲而開。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內,會議室里才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只剩下墨垠與鄭如來兩人。
他們都無視了前幾人或詭異或從容的退場方式。
終於,鄭如來盤動佛珠時發出的沉悶聲響停了下來。
他看向對面的墨垠。
「墨裁決官,我們聊聊?」
......
21層。
江歧終於重新坐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寫字檯上,用力按著太陽穴。
直到聽完沈雲這番話,所有紛亂的事件才在他腦中匯聚成一幅清晰且不寒而慄的圖景。
當他決定利用聖潔之心來試探雙木商會,同時處理掉孤兒院那些貪污腐敗的晉升者時。
沈雲就已經計劃好了後續的一切!
江歧以為此次拍賣自己一舉三得。
可在這個計劃之上,竟然還有另外三重棋局!
王飛龍。
這位最早拉開大幕,態度最為堅決的反對派檢察長。
他一直在牌桌之下默默注視著一切。
而對夏瀾來說。
一個與自己早有宿怨的檢察長始終是心腹大患。
她看似只是為了徒弟而來。
可會議室里盲女對溫冢乾特殊的吸引,甚至包括夏瀾一次又一次的強勢......
全都是拋給溫冢乾的誘餌!
第六區檢察長。
魄石派。
溫冢乾。
他完美地同時站在了王飛龍與夏瀾的對立面!
而這一切的交匯點,就是今天這場拍賣會。
最後。
江歧抬起頭,他看著對面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只因為我說要前往第六區,調查關於偽人......」
「您就借著拍賣會和大比的雙重理由,聯手了夏檢察長與王檢察長?」
沈雲點頭。
「命女是反對派,織命樓的態度也已明確。」
「而你我大方向一致,我自然也在這邊站定。」
「偽人事關重大,你一旦開啟調查,必然會與第六區督察局產生衝突。」
沈雲放慢了語速。
「其實到此為止,多方算計依舊缺乏一根最自然的引線。」
「畢竟由我主動開口,溫冢乾必起疑心。」
他停下來,竟笑了幾聲。
「但你在孤兒院的那場進食,恰好彌補了這最後一點。」
「你,讓他主動對我開了這個口。」
江歧忍不住搖了搖頭。
那場血腥處刑不完全是一時興起。
他瘋狂的舉動,也是想為沈雲魄石派的身份提供一個更加堅實有力的佐證。
僅此而已。
可當這個計劃之外的舉動發生的瞬間。
三位檢察長立刻更新了他們的牌局。
沈雲給了江歧幾秒鐘的思考時間,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無論我用什麼理由回應溫冢乾的善意,都順理成章。」
「我甚至可以......
「比他更加善意。」
江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一個恐怖的念頭湧上心頭。
「三位檢察長......要強殺溫冢乾?」
沈雲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可一旦這麼做,您的立場不就徹底曝光了嗎?」
沈雲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
「王飛龍想殺,夏瀾也想殺。」
「但對我來說,只要能讓他在學府大比結束前無法回到第六區就行。」
「至於到底殺不殺,要不要因此暴露我的真實態度。」
沈雲隔空指向了江歧。
「這取決於你。」
他平靜地說出了他真正的想法。
「我會等待你對第六區偽人調查的結果,再做最終決定。」
「我既可以順水推舟,拔掉一位魄石派的檢察長。」
他停了停,一字一頓。
「也可以選擇......」
「賣了王飛龍和夏瀾。」
江歧在座位上愣了足足十幾秒,最終吐出幾聲苦笑。
太瘋狂了。
明明自己和盲女的關係微妙。
明明沈雲曾親自出手擋住了夏瀾的試探。
明明他們都清楚第七區與澤世殿堂關係匪淺。
明明王飛龍和夏瀾的立場南轅北轍,甚至第四區和第五區明面上早已撕破臉皮.......
可一旦出現了共同的「利益」。
這三位檢察長就在無聲無息之間,迅速建立起了致命的默契。
沈雲似乎看穿了江歧心中所想。
「對雙木商會那幾個貪污的晉升者來說,你是世間最大的惡魔。」
「對那些被活活餓死的孩子來說,你是正義的復仇者。」
「對蒙巧巧來說,你是溫柔可靠的江大哥。」
「對蒙家義來說,你是在他面前揭露真實晉升世界的引路人,卻也是一個吃人的怪物。」
「看,江歧。」
「即使是在最親近的兄妹兩人面前,你也扮演著截然相反的角色。」
「人......是最複雜的。」
「沒人能算無遺策。」
沈雲補上冰冷的四個字。
「包括命女。」
江歧再次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他沒有睜眼,只是覺得大腦一陣陣地發脹。
沈雲卻忽然有了幾分好奇。
「你在因此糾結那場進食的對錯?」
江歧輕輕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對商會那幾人來說,剋扣捐獻物資來節省人力物力......算不上什麼滔天大罪。」
「但對我,對那些被活活餓死的孩子來說呢?」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旦開始,世上沒幾件事能論得清對錯。」
江歧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督察局下方,四台金色大轎依舊靜立。
軍團的鐵血小隊也仍未離開。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幾個小時後的那場拍賣。
他看著下方那些渺小如蟻的人影。
「錯就錯在,恰好在他們剋扣了十幾年物資的無數個孤兒院裡。」
「在餓死了一批又一批孩子後,在一場又一場大火後......」
江歧的聲音頓了頓。
「我還是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