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囚牢內,雨水不斷落下。
季天臨站在被黑暗籠罩的世界一側。
他全身的氣息混亂,雙眼裡全是無法理解的震驚。
眼前的一切,徹底粉碎了他的計劃。
他苦心經營的畫卷領域,那片曾被他視為無懈可擊的宏偉山河,此刻竟被黑暗完全吞噬。
墨色不再,山河失聲。
只有無盡的深邃,將他的領域染成了一片虛無。
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可能。
他甚至開始質疑沈雲的真正能力。
「神明之光就在眼前,你的黑暗又算得了什麼?」
季天臨聲音止不住發抖,但語氣更瘋狂,試圖掩蓋心底的不安。
「這不過是螳臂當車,垂死掙扎!」
「太陽神的降臨,將是你所有掙扎的終結!」
他聲音亢奮,甚至有些病態。
他期待沈雲絕望,期待沈雲崩潰。
然而,沈雲只是靜靜地立於囚牢中央。
一襲黑衣,與世界融為一體。
沈雲雙眸依舊緊閉,呼吸輕淺,像是正在感受著什麼。
他不發一言,沒有絲毫出手的意思。
沈雲越是平靜,季天臨的心跳就越是失序。
就在這時。
天穹之上。
地獄之門被推開!
比神殿更遮天蔽日的青銅巨手猛然收緊!
巨大的永恆烈陽被完全包裹其中,光線被徹底隔絕。
神國匿跡。
第四區,與黑暗對應的另一邊,只剩下青銅色的晦暗與壓抑。
季天臨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睜睜看著被他視為勝利象徵的永恆烈陽,被那隻青銅巨手死死握住!
臉上的病態亢奮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死寂與難以置信。
季天臨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乾澀,死死盯著沈雲。
「你,你究竟做了什麼?!」
「你的局,怎麼可能布到這一步?!」
季天臨開始發瘋一樣地回想沈家滅門之後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裡面找出沈雲隱藏起來的蛛絲馬跡。
每一個眼神。
每一句話語。
每一個行動......
都帶著他當時完全沒有看懂的深層含義。
「荒謬!」
季天臨怒吼。
「沈家滅族前,你我多次交手!」
「整整三載!年歲的差距就是最大的天塹!」
「第一學府中切磋,實戰!」
「你一次都沒有贏過我!」
「你怎麼可能......你不可能從十八歲就開始偽裝自己的能力!」
他看著沈雲被黑暗籠罩的身影。
沈雲不出手,只是安靜地佇立著。
季天臨忽然感到一絲明悟。
這一定是攻心之計!
對!一定是!
他的目的同樣是困住自己!
沈雲根本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擾亂自己的心神!
沈雲安靜聽完季天臨的咆哮。
終於,他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倒映著一絲微弱的光芒。
整個黑暗世界隨著他的眸子重現,劇烈波動著。
他語氣平靜。
「季天臨。」
沈雲輕輕吐出季天臨的名字,聲音在這片黑暗的囚牢中顯得格外清晰。
「當年的沈家,勢頭正盛。」
「族中高階晉升者出現得太快,太多。」
「只用很短的時間,就一步跨入了總署前十家族。」
「那時的沈家不缺檢察長,中流砥柱也相繼湧現。」
沈雲頓了頓,話鋒一轉。
「步伐太快......」
「不好。」
季天臨的神情凝固了。
他所有的怒吼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意識到了沈雲想說什麼。
而那個答案,正是他最恐懼,也最無法接受的真相。
......
七年前。
第一區。
沈家祖祠。
十八歲的沈雲跪在地上。
燭火搖曳,照亮了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前方,沈雲的父母並肩而立,目光複雜。
「雲兒,你真的想好了嗎?」
沈父的聲音沙啞。
「光暗同源,一體兩面。」
「你的天賦,未來很可能帶領沈家再度實現跨越。」
「甚至,問鼎總署。」
沈雲恭敬地磕頭。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沈家的風光無限。
步步高升下,卻無人察覺到暗流涌動。
「短短二十年間,族內先後出現三位檢察長戰力。」
「中生代的叔伯們又遍布各大安全區。」
「攀升之途,樹敵無數。」
「沈家需要放緩腳步。」
「如今,一旦我展露與生俱來的兩條晉升之路,必引禍端。」
「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沈母眼中湧出淚水,她輕聲說。
「雲兒,你是當代沈家長子。」
「一旦勢弱,在外必擔罵名......」
沈雲再度磕頭。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祖祠中迴蕩。
「何懼身外名!」
「父親,母親。」
他的聲音沉穩,充滿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堅定。
「雲兒......只求沈家長存。」
沈父眼裡情緒翻湧,卻始終不再開口。
他心中清楚,沈雲說的話是對的。
跨入總署前十這條分界線後,他才看清楚。
最前方那五大家族,究竟是何等盤根錯節。
何等恐怖。
可自己的孩子天賦曠絕古今,卻做出埋沒自己的決定......
沈雲看出了父親眼底的掙扎與不舍。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父親,我相信小妹。」
「等她晉升,一定會給全族一個驚喜。」
「小妹畢竟是女眷,性格又溫和。」
「她的天賦自然能被更多人容忍。」
「只要條件合適,沈家之位交到月淮手中,絕對是比孩兒更好的選擇。」
沈雲三度叩首,終於直起身子。
他雙手接過族譜。
沈母淚眼婆娑。
「雲兒,光暗兩道,皆可登天。」
「族譜之上,以哪一道留名,你可想好了?」
她看著沈雲,聲音顫抖。
「一旦留名,另一道......」
「未來,便再也不能示人了。」
沈雲久久看著族譜。
在他的面龐左側,星星點點的微光正在聚合。
在他的右側臉頰輪廓,卻沉澱著一片無法看透的黑暗。
良久。
他抬起左手。
「光。」
伴隨這個音節,指尖光芒凝聚。
族譜之上,留下了兩個純白色的字體。
【沈雲】
「黑暗裡,才有月亮。」
沈雲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輪剛剛才升起的彎月。
「在月亮高懸於天前......」
「我這個長兄,先替她掌管白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