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在火堆上掙扎許久的石斑魚,在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中毫無尊嚴地跌進了沙地。
焦黑的表皮沾滿了細碎的白沙。
蘇澈卻渾然不覺,他那隻握著樹枝的手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掌心。
「多…多少?」
蘇澈的聲音顫抖得近乎虛脫,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
他那雙萬年不睜的死魚眼裡,此刻仿佛有一台高速轉動的點鈔機正瘋狂蹦出耀眼的金色數字。
沈清秋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優雅地揚了揚手中的藍皮文件。
微風拂過,那文件頁腳的金屬封邊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且富貴的光芒。
「你沒聽錯,這只是定金。」
沈清秋的聲音清冷且淡定。
「有個好萊塢的國際大導,據說是把整座製片廠抵押給了銀行。」
「他只求你去客串一個鏡頭。」
「兩分鐘的時長。」
「只有一句台詞。」
「給出的片酬,大概能買下你身後這種規模的小島十個順便外加三架全球限量版的私人太空梭。」
癱在沙灘上的趙導猛地抬起頭,滿臉震撼。
那一抹濃烈的、名為「朝聖」的淚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老眼。
聽到了嗎!
這就是神的價值!
這種足以讓任何商業帝國瞬間破產的數字,在蘇澈面前也僅僅是求他睜開眼看一眼世界的門票!
蘇神之所以顫抖一定是因為他在憤怒!他在憤怒資本竟然試圖用這些骯髒的數字,來衡量他那無價的靈魂藝術!
蘇澈確實在顫抖。
但那是由於腎上腺素極速狂飆,導致身體各機能正在瘋狂重啟的生理性痙攣。
我真的是會謝!
兩分鐘?一句台詞?!
這哪裡是拍戲這分明是搶銀行啊!不,銀行哪有這賺得快!
老子在海島上天天摳腳釣魚,釣上來的魚還沒這數字的一個零頭多!
我的媽呀這屆資本家是不是集體得了降智病毒,非要把金山往我懷裡硬塞?
蘇澈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他隱秘地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名為「資本之光」的淚水。
隨後,他沉重、肅穆地看向沈清秋。
「老婆。」
蘇澈的語氣低沉且磁性,透著一種磨砂般的質感。
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人類抉擇。
「雖然我曾經立下鐵律,絕不再踏入那個虛偽的名利場。」
「雖然我視金錢如糞土,更愛這片自由的海洋。」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正撅著屁股挖沙子的蘇小寶。
眼神里瞬間溢滿了名為「老父親的犧牲」的深情。
「但是。」
「兒子快上小學了,現在的學區房挺貴的。」
「他長大以後還要娶媳婦還得買車,現在的彩禮錢也是一天一個價。」
「兩分鐘而已,應該…不算違背我『不主演』的原則吧?」
沈清秋忍著笑。
她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在「靈魂獻祭」,後一秒就在「計算彩禮」的男人。
那雙鳳眸里透出的縱容,幾乎要將蘇澈徹底淹沒。
「當然不算。」
沈清秋輕聲開口,貼心地遞上了一個台階。
「這叫『文化交流』。」
蘇澈隱蔽地長舒了一口氣。
他那雙死魚眼裡重新燃起了名為「打工人之魂」的火焰。
對!就是文化交流!
為了兒子的教育,為了家庭的未來我這個當爹的受點委屈、露個兩分鐘臉怎麼了?
再說了,那可是一句台詞啊!
只要我唱得夠快,念完那句台詞甚至不需要兩分鐘剩下的時間我甚至可以找劇組報銷一個豪華盒飯!
蘇澈利索地從礁石上蹦了下來。
他甚至顧不上那條掉在沙地里的石斑魚了。
「趙導麻煩讓讓,你壓到我的登機步道了。」
蘇澈冷酷地繞過還在懷疑人生的趙剛。
他的步伐雖然看似散漫,卻精準地避開了每一塊硌腳的貝殼。
半小時後。
那棟原木搭建的溫馨木屋內。
蘇澈脫掉了那條風騷的火烈鳥大褲衩。
他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了一套沒有任何Logo、低調的黑色亞麻常服。
那是沈清秋親手為他縫製的布料柔軟,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深邃感。
他對著鏡子,草率地抓了兩下那頭亂糟糟的短髮。
當他重新戴上那副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時。
那股原本在海邊摳腳的廢柴氣質,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壓抑,一種讓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清冷。
「走了。」
蘇澈對著正在給蘇小寶擦鼻涕的沈清秋揮了揮手。
語氣平淡。
像極了三年前他踏上那架私人飛機時的決然。
「爸爸,你要去打大怪獸嗎?」
蘇小寶揚起粉嘟嘟的小臉。
蘇澈身形一滯,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不,爸爸去給你的學區房搬兩塊磚。」
木屋外的海灘上。
一架漆黑如幽靈的微型私人垂直起降客機,已經無聲無息地降落在叢林空地。
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席捲了沙灘。
蘇澈拉低了帽檐背對著夕陽,身形單薄卻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孤獨。
趙導站在遠處,看著那個消失在艙門後的背影。
他跪在沙灘上,老淚縱橫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筆:
【他走了。為了拯救那即將枯萎的電影文明,他終究還是選擇了重燃神火。】
【哪怕僅僅是兩分鐘的憐憫,也足以讓這個時代再次顫慄。】
艙門合攏。
在那如雷鳴般的轟鳴聲中。
蘇澈靠在最先進的真皮座椅上,麻木地掏出一根被壓扁的辣條塞進嘴裡。
兩分鐘。
我真的是會謝。
台詞千萬別太長,老子這幾年種地種得舌頭都有點打結了。
飛機的殘影劃破南太平洋的晚霞。
朝著那個即將被「神跡」再次點燃的神秘劇組,極速俯衝。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那漆黑的機身上,折射出一道意味深長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