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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點睛

2026-08-31 03:51:10 作者: 全靠大拇指

  「嘎吱——」

  老舊摺疊行軍床的金屬架猛地發出一聲形變的悶響。

  狹小的手機維修鋪後間光線昏暗,卷閘門落下大半,街面的霓虹透過縫隙漏進來一道道狹長的光。

  梁紹庭猛地從摺疊床上彈坐而起,手上還攥著手機,動作太過倉促,機身脫手,「啪嗒」一聲摔在地面。

  他站在原地,臉上神色混雜著突如其來的驚喜,又裹著一層遲疑不定。

  愣了半晌,像是終於下定了主意,腳步一邁,快步衝到屋門口,抓住卷閘門的拉手。

  又是「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捲簾門被他一把往上拉起。

  晚風裹挾著牛車水街市的喧囂一下子湧進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隔壁店鋪的方向揚聲大喊:

  「老王!老王!」

  隔壁是一家銀鋪,步行街很常見的那種,燈亮得暖黃,打銀匠老王坐在鋪子門口一張簡陋小木桌跟前,正吃晚飯。

  一碗熱氣騰騰的肉骨茶,配一小碟油燜小菜,旁邊擱一碗白米飯,是從隔壁熟食中心打包回來的。

  新加坡人很少在家開火做飯,十幾年了他早已習慣。

  聽見喊聲,老王嚇得筷子一頓,下意識起身,以為出了什麼緊急情況。

  「做咩啊?這麼急慌張?」

  梁紹庭立在門外,語氣格外異樣,一連重複了兩遍,

  「小江來了!小江來了!」

  老王一臉茫然,

  「邊個小江來了?你屋企親戚啊?你仲有親戚過嚟?(你家還有親戚?)」

  這話聽著忒損,卻是實話。

  倆人都是那場改革開放浪潮里,順著下南洋的大潮,背井離鄉闖蕩新加坡的嶺南子弟。

  那時候國門放開,新加坡也進入飛速發展期,大批內地年輕人和他們一樣離開故土,漂洋過海來到這裡討生活。

  剛來的那幾年,兩個人一同擠在電子廠的流水線。

  漫長的工時,重複枯燥的工序,電路板的焊錫氣味終日瀰漫在車間,一天十幾個小時站下來,腰腿都是麻木的。

  既沒有老番客那樣宗族會館照拂,也沒有現成的家業可以依靠,異鄉舉目無親,一切都得靠自己死熬硬扛。

  

  後來才各自跳出工廠,梁紹庭摸熟電路手藝,盤下一間小鋪面做起手機維修;自己則學了打銀的本事,開起這間銀匠鋪。

  差不多時候成的家,又差不多時候離的婚,一晃許多年過去,兩條光棍平日裡互相搭把手,絕對算得上知根知底的老友。

  梁紹庭直接沒接這茬,急著往前湊了半步,

  「唔系啊,就系我成日同你講嘅個小姜,生薑個姜,姜道長!」

  老王這才恍然頷首,心底瞬間瞭然。

  他們和土生土長的本地華二代、華三代終究不一樣。

  本地的後生自小在新加坡長大,接受當地的教育,故土對他們而言,大多只是書本與長輩口中的一段往事。

  可梁紹庭與他,是實打實從故土土地上走出來的人。

  漂洋過海來到南洋,首要的是討生活,日復一日做工幹活,賺錢養家餬口,要應付房租、生計,在異鄉站穩腳跟。

  可心底又始終牽著千里之外的家鄉,故土的風物、鄉音,都刻在骨子裡。

  一邊要在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一邊心裡總懸著一份對老家的念想,這兩種心思,常年就在心頭糾纏。

  早些年通訊資費昂貴,國際長途話費高得嚇人,兩人總要攢上一陣,忍夠一個星期,才捨得撥通一通越洋電話,寥寥幾句報個平安,便匆匆掛斷,不敢多言。

  如今時代大變,通訊早已全無負擔。

  可是,那頭卻早已沒了讓他們撥打電話的人了。

  有時就連他們自己都會在深夜裡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屬於哪邊,更會在喝多喝自嘲,說自己仿佛一隻喪家之犬。

  閒來無事刷手機、看故土百態,成了他們這批同樣經歷的人最常做的事。

  前一陣子,他知道這位老友關注了一個同樣漂泊的人。

  不同的是,人家是在故土四處遊走,倒像是一個時下流行的旅遊博主。


  老王其實本身對這什么小姜道長的事情並不感興趣,只是架不住老友總在耳邊念叨,今天說小姜道長做了什麼,明天又講他去了哪裡,一樁樁一件件反覆說,聽得他耳朵都快要磨出繭子。

  尤其是登頂么妹峰那次的直播,這位老友愣是邊看邊喝,酩酊大醉。

  醉倒之前嘴裡還不停念叨著這個小姜道長怎麼不去廣州轉轉,嘗嘗燒鵝啊!

  沒想到廣州沒去,反而來到面前了。

  想到此處,老王呵樂一聲,隨口問道:「來咗就來咗咯,使唔使咁緊張?你想點啊,去接佢?」

  沒料到梁紹庭臉上半點玩笑的意味都沒有,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系!我要去接佢,我同佢神交好耐。(我和他神交已久)」

  老王神色一愣,又是一笑,似乎已經猜到他打的什麼算盤,開口調侃道:

  「……就憑你個半吊子醒獅班子啊?」

  倆人所在的地方,名叫牛車水,新加坡鼎鼎有名的華人街,聚居著成千上萬的南洋華人。

  早在他倆九十年代漂洋過海過來之前,這片街巷就已經煙火繁盛。

  本地老牌會館的醒獅隊,更是早早便紮根於此,逢祭祖、新春佳節,鑼鼓一響,雄獅起舞,早已是這條老街延續數十年的風景。

  倆人本就是廣州人,從小看著舞獅長大,在這邊落戶安家、立業謀生之後,閒暇之餘,都加入了本地老牌的醒獅隊。

  一晃,十餘年的時光就這麼匆匆過去了。

  話雖如此,但像他們這樣後期過來的新移民,在這支隊伍之中其實格外尷尬。

  一是本地這些醒獅隊,大多依託宗族、同鄉會館建立起來,而他們兩個屬於外來的新移民,算不上本宗本籍的自己人。

  雖說談不上明面上的排擠刁難,可人與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抹不開的隔閡。

  二是這裡醒獅的諸多規矩,和他們在廣州故土從小耳濡目染的那一套,已經有了不少出入。

  傳統的規矩經過長年在南洋的演變,不少傳統儀軌慢慢簡化,有些講究已然淡化,和記憶里家鄉的模樣,已經不完全一樣。

  第三個,則是這位老友自己心裡一直存著的想法。

  本地這支醒獅隊只在逢年過節、新春大典或是宗族祭祖這類場合才出獅。

  可在他看來,醒獅不必困在祠堂與節慶之中,商鋪剪彩、開業賀喜這類場合,一樣可以舞獅,照樣守得住禮數,也能讓這門傳統活在街頭市井。

  一來二去,約莫一年前,這位老友便動了心思,打算自己單獨拉起一支醒獅團。

  相應的行頭道具他全都置辦齊全,可物件花錢便能買到,人手卻最難張羅。

  折騰許久,只拉攏到寥寥幾個業餘愛好者,常常連一套完整的班子都湊不齊,偶爾有活,也只能勉強舞起一兩頭獅子,撐上一兩個小時便草草收場。

  想到此處,老王不由得笑出聲,抬眼看向梁紹庭,

  「點啊?你而家就淨得一頭獅可以出嚟撐場啊?(咋的,你就準備拿一頭獅子過去?)」

  說罷,又搖搖頭,語氣滿是現實的無奈,

  「而家系旅遊旺季,班兄弟個個都有正職,要返工、要做嘢,邊得閒過嚟幫手啊。(沒空過來幫忙)」

  哪知梁紹庭原本還有幾分踟躕的眼神,卻聽的驟然沉定下來,態度愈發篤定堅決。

  他抬眼望著老街,一字一句道,

  「我去請佢哋。(我去請他們)」

  頓了頓,他又開口,

  「老王,你幫我個忙,你去同本地班子嘅鑼鼓師傅傾一傾,請佢哋過嚟。我同佢哋關係,你知嘅……(你去請本地班子鼓手,我同他們的關係,你懂的)」

  老王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語,卻心裡清楚,這件事自己實在推脫不掉。

  一來,他與梁紹庭這麼多年鄰里患難的交情擺在這兒;

  二來,整件事裡頭,還真就只有他適合出面周旋——他的小閨女,正跟那醒獅隊裡一名鼓手處著對象。

  「得啦得啦。」

  老王嘬完碗裡最後一口肉湯,嘩啦一聲動手拉下自家鋪子的捲簾門。抬腳準備動身之前,他轉頭衝著梁紹庭笑了笑:


  「呢件事搞掂,你一定要請我飲茶!」

  ……

  晚八點,新加坡河兩岸霓虹鋪展開一片流光。

  往日這個時辰,河面本該遊船如織,往來的觀光船載著自全世界而來的遊客,水聲與人聲喧囂不絕。

  可今夜,周遭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靜謐。

  其餘船隻盡數不見蹤影,唯有一葉小船,緩緩自河道深處行來,船舷輕輕破開滿河晃動的燈影,推著細碎的水紋,正徐徐向著碼頭這邊靠近。

  船首走下一男一女,回身向著船尾那祖孫三人微微躬身,抬手作揖,彼此道別。

  「來了,來了。」

  碼頭遊客平台之上,梁紹庭扭頭和身旁的老王對視一眼,隨即轉回頭望向身側。

  身側只擺好了兩頭醒獅,一旁的鑼鼓班也只零零散散站著寥寥數人,陣勢單薄,看著不像是撐場,反倒是有些寒酸。

  他眼底掠過一絲窘迫,心裡也清楚,實在是時間太過倉促,班子裡的人,並不都像都他和老王這樣,鋪子說關門就能抽身。

  不少人做的是食品行當,到了晚間正是生意最旺的時候,實在抽不開身。

  能勉強湊出兩頭獅子上場,已然算是很不容易。

  「心意到咗就得。」

  老王拍了拍老友的手以示安慰,隨後各自俯身捧起獅頭。

  一隻是赤紅獅頭,金箔勾邊,鬃毛層疊蓬鬆,眉眼雕琢得神采飛揚;

  另一隻為明黃獅頭,鑲著墨綠的紋飾,絨絲柔順垂落,在碼頭燈火下泛出溫潤的光澤。

  二人手腕牢牢扣住獅頭內部的木柄,肩膀穩穩頂住獅身骨架,將兩尊獅頭穩穩托舉起來。

  鑼鼓班眾人也即刻站定位置,鼓、鑼、鈸各就各位,身子微微前傾,蓄好了架勢。

  「咚咚鏘——」

  短促的鼓點驟然炸響,兩頭獅子同時起勢。

  赤紅雄獅獅頭猛地向上一揚,鬃毛跟著一抖,脖頸小幅度盤旋半圈,獅眼猛然向外撐開;

  明黃的獅子順勢沉肩下壓,獅頭低伏,微微左右擺頭試探,腳步小碎步碾動地面,獅身綢緞面料隨動作輕輕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撲將出去。

  十幾年的功力,自然不是吃素的。

  可動作才剛起勢的一瞬,兩頭獅子卻齊齊一頓,不約而同扭身向後轉去。

  身後竟猛然傳來噼里啪啦連綿炸開的鞭炮聲響!

  不是一掛、兩掛,而是鋪天蓋地,宛如平地一聲雷,大地仿佛都在震顫!

  透過狹長的獅眼,就見夜幕里火星四下飛濺,紅紅的鞭炮碎屑漫天紛飛。

  與此同時,一陣更為浩大、渾厚鏗鏘的咚咚鏘鑼鼓聲響,轟然從夜幕深處傳了過來。

  裹挾著硝煙的晚風裡,寶藍、翠碧、玄黑、絳紫、月白、赤金六頭色彩鮮亮的醒獅分列兩路次第奔涌而來。

  獅頭鬃毛層層翻卷,獅眼炯炯有神,一路搖頭擺尾,踏著鼓點挪步進退,身姿靈動沉穩,伴隨著濃白硝煙,恍若那騰雲駕霧的神仙坐騎。

  獅隊兩側,是整整二三十人的專業鑼鼓班。

  眾人清一色整齊的藏青刺繡舞獅隊制服,袖口、衣襟繡著金邊雲紋。

  大鼓、大鑼、大鈸分列排開,聲聲鼓點厚重磅礴,節奏整齊劃一,震天徹地。

  後方,更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盡頭。

  有觀光的外地遊客,嘰里咕嚕的大聲說著什麼;有剛從地鐵口出來的本地人,滿臉驚訝今天是什麼日子;還有好些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忙碌著維持人潮秩序。

  眾人簇擁跟隨而來,燈火映著一張張好奇又熱鬧的臉龐,新加坡河碼頭瞬間被漫天煙火與浩蕩人潮徹底填滿。

  碼頭各色燈火跌落在水波里,被流水揉得一片虛浮。

  光、影、聲交錯間,現實仿佛被微微漾開,周遭的景象竟然帶上幾分恍惚的質感,好似那天上人間。

  八頭醒獅沒有交流,無比默契的匯成一陣流動的色彩。

  寶藍雄獅抬首高探青,獅影在燈火里忽明忽暗;

  翠碧、玄黑兩獅低伏做低拜步,獅身一伏一仰,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消融在成片晃動的彩光之中;


  絳紫與月白兩獅盤旋繞樁迴旋,鬃毛飛揚,色彩拖出淡淡的虛影;

  赤金與餘下兩頭獅子兩兩相對,拱獅對禮,獅頭相互頷首,又踏著細碎的游陣碎步遊走穿梭。

  鼓點跟著動作流轉:

  探獅用疏緩的七星慢板,遊走巡遊切換成急促密點,行禮之時又落回莊重沉厚的三拜鼓段。

  鑼鼓、獅影、喝彩聲揉作一團,層層疊疊涌過來,漫過堤岸,漫過石板,漫向岸邊那襲藏青色身影。

  下一刻,轟然的鑼鼓點驟然一停。

  八頭醒獅動作齊齊收束,穩穩分列碼頭平台左右兩側,獅頭微微低垂,留出中間一條空曠的通路。

  夜色里緩步走出另一頭醒獅,是一頭古銅赭紅的獅頭。

  色調沉厚,不似其餘幾頭那般鮮亮奪目,鬃毛摻著縷縷銀白絲絨,紋飾古樸厚重,在碼頭路燈之下泛著啞光的質感,與方才八頭的色彩全然不重。

  它一步一步,從人群的縫隙之間行出,靜靜立在通路盡頭那道藏青色人影的身前。

  道人作揖,醒獅伏身。

  像是一副濃墨重彩的畫。

  周遭靜得只餘下晚風掠過河面的輕響。

  身旁有人上前,雙手捧著一支粗大的毛筆,筆桿黝黑沉實,筆鋒飽蘸濃艷硃砂。

  另有一老者高聲喝道:「一點天庭,福星高照,國泰民安!」

  藏青色人影抬手捋起袖口,手指握住筆桿,筆尖落下,硃砂輕點獅頭正中的天庭。

  古銅赭紅的獅頭微微俯首受點。

  「二點左眼,眼觀六路,鵬程萬里!」

  筆尖划過獅的左瞳,一抹艷紅落在木雕眼窩之上。

  「三點右眼,銀光燦燦,前路光明!」

  手腕輕轉,又為右眼落下朱痕。

  「四點獅耳,耳聽八方,八面靈通!」

  筆鋒輕點兩側獅耳。

  「五點獅口,笑口常開,大吉大利!」

  最後一筆,落在獅嘴之上。

  五點依次落罷,硃砂的艷紅,襯得古樸沉啞的古銅獅頭,驟然生出一股鮮活的靈氣。

  醒獅點睛乃是古禮,必要請德高望重的長輩或是遠道而來的尊貴賓客執筆。

  以硃砂喚醒瑞獸,把來客的福澤寄於獅身,這份儀式跟著僑民漂洋過海落到新加坡,是當地人所能拿出的最高規格迎接。

  待毛筆收離獅頭的那一瞬,沉寂片刻的七星鼓,轟然再度擂響。

  激昂鼓點聲聲催迫,早已備好的一束生菜高高懸掛而起,垂在半空。

  古銅赭紅醒獅順勢騰挪上前,踩著鼓點俯仰跳躍,正式行采青之禮。

  獅頭反覆抬升、探撲,幾番周旋騰躍,張口銜住那束生菜,猛力一扯將之採下。

  生菜寓意「生財」,是一份美好彩頭。

  隨後獅頭微微一抖,將菜葉向四周人群抖落拋灑開來,寓意瑞獸吐福,把福氣散給在場每一個人。

  岸邊圍觀的人群再度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喝彩,雖然很多洋人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卻不妨礙跟著亂叫。

  歡呼喝彩聲此起彼伏,分列左右兩排的八頭醒獅之中,再次各自踏出一頭雄獅。

  左側踏出一頭寶藍獅,右側踏出一頭翠碧獅,兩頭獅子踏著鼓點緩步走到場地正中,一前一後紮下馬步,獅身昂首立定,擺出肅穆的拜賀姿態。

  伴著一陣急促的鈸響,兩頭獅子獅口同時張開,兩幅捲軸對聯自獅嘴之中緩緩垂落,在碼頭晚風裡徐徐展開。

  上聯:科技興邦

  下聯:血濃於水

  鞭炮紛飛,鑼鼓喧天。

  姜槐挽袖,提筆落字,龍飛鳳舞:

  炎黃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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