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氏在榮國府二門處下了轎，整了整衣裳，隨著周瑞家的往裡走。
穿過兩道垂花門，繞過一架荼蘼架，便到了王夫人的院子。院子裡靜悄悄的，幾個小丫頭正在廊下做針線，見有人來，連忙起身。
周瑞家的打起帘子：「珍大太太請。」
尤氏低頭進了屋。
屋裡燃著淡淡的檀香，王夫人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慢條斯理地捻著。見尤氏進來，她抬起眼皮，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來了，快坐。」
尤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臉上也帶著笑，可那笑裡帶著幾分小心。
周瑞家的上了茶，退到一旁。
王夫人捻著佛珠，不緊不慢地開口：「今日怎麼有空過來看二嬸我？可是有什麼事？」
尤氏心裡苦笑。
這位二太太，從來都是這樣。明明心裡什麼都清楚，偏要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她也不繞彎子，直接道：「二太太，實不相瞞，今日上門，是有事相求。」
王夫人挑了挑眉：「哦？說笑了，有什麼事情直接開口便是，還如此客氣。」
尤氏心裡嘆了口氣。
這話聽著客氣，可那語氣里的倨傲，誰都聽得出來。自從太上皇欽定元春妹妹為太子妃，這位二夫人看誰都帶著一股高高在上。
「二太太也知道，蓉兒那孩子年紀不小了，該談親事了。我前些日子相中了一戶人家，是秦業秦大人家裡的姑娘。」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秦業？那個在大理寺當差的？」
「正是。」
尤氏點點頭，「那姑娘生得好，性子也溫順，我看著喜歡。只是……」
她頓了頓。
「只是什麼？」
尤氏壓低聲音：「只是那姑娘如今在東宮當女官。太子殿下不在，東宮做主的是福公公。
我想著，二太太您跟東宮那邊有來往，能不能幫我們說句話？讓福公公通融通融。」
王夫人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笑意，帶著幾分玩味。
「你老實跟我說，這親事，是給蓉兒相的，還是……」
她沒說完，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尤氏心裡一緊。
她知道王夫人看出來了。
也是，這府里的事，賈珍那齷蹉想法除了蓉兒，還能瞞得過誰？
她低下頭，輕聲道：「二太太明鑑。是蓉兒確實到了娶親的年齡了。」
王夫人笑了。
那笑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什麼。
「你倒是好眼光。那秦家女，聽說生得傾國傾城，連我們府里都傳遍了。」
尤氏沒有說話。
王夫人捻著佛珠，慢悠悠道：「行，這事我知道了。」
尤氏一愣，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連忙起身，讓跟著的婆子把東西抬進來。綾羅綢緞、金銀首飾，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最後，她親自從懷裡掏出那兩張銀票，雙手遞上。
「二太太，這是一萬兩，是給福公公的。還有這些薄禮，不成敬意。」
王夫人看著銀票，伸手接過來，看也不看，隨手放在旁邊。
尤氏站起身，福了一禮：「那就拜託二太太了。」
王夫人點點頭：「周瑞家的，送送珍大奶奶。」
尤氏隨著周瑞家的出了門。
……
周瑞家的送走尤氏，轉身回了正房。一進門，就看見王夫人坐在榻上，手裡捏著那張一萬兩的銀票，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那堆禮物還擺在桌上，綾羅綢緞，金銀首飾，滿滿當當一大堆。
「太太。」
周瑞家的湊過去，壓低聲音，「您真的要去東宮拜訪那福公公？」
王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周瑞家的連忙道：「奴婢不是多嘴，只是……上次那福公公來府里，可沒給咱們面子。寶二爺的事，鬧得那麼難堪，老爺氣得打了寶二爺好幾頓，老太太那邊也……」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夫人的眼神陰鬱了一瞬。
她想起那天的事。
東宮的那個不知死活的太監，帶著人來府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駁了寶玉的面子。
什麼「閨閣之名豈可輕授外人」，什麼「寶二爺逾矩了」。那些話，一句句跟刀子似的，扎得她心裡滴血。
後來老爺回來，把寶玉狠狠打了一頓，打得在床上躺了七天。後面一直找理由打一頓她可憐的寶玉。
老太太那邊雖然沒明說，可看她的眼神，也變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太監。
都是因為東宮。
現在讓她去求那個太監？
王夫人冷笑了一聲。
她把銀票往桌上一扔，靠在引枕上，慢條斯理地開口：
「去東宮？本夫人為什麼要去東宮？」
周瑞家的一愣。
王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
「那秦家女，不過是個小官的女兒，還是養女。寧國府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氣。
本夫人堂堂榮國府的二太太，未來皇后的親娘，讓我親自出面？她也配？」
周瑞家的聽出點意思來了，連忙順著話道：「夫人說得是。那秦家女算什麼東西，哪值得夫人親自出面？」
王夫人把茶盞放下，抬眼看她。
「拿我的帖子，去秦府遞個拜帖。」
周瑞家的愣了：「秦府？」
「對。」
王夫人道，「就說中秋節前，我要請秦老夫人和秦小姐來府里賞花看戲。我倒要看看，那讓賈珍發瘋的秦家女，是個什麼顏色。」
周瑞家的恍然，連忙點頭：「是，奴婢這就去辦。」
王夫人又道：「還有，給各王府、各府里的王妃夫人小姐們，都遞個帖子。就說我院子裡的花開得正好，請她們來賞花看戲。」
周瑞家的有些意外：「夫人，這是……」
王夫人嘴角微微彎起，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的寶玉，也快到娶親的年紀了。這神京城裡，合適的姑娘不少，也該相看相看了。」
周瑞家的這下明白了。
夫人這是要給寶二爺相看媳婦呢。
請那些王妃郡主來，分明是看看那些王府的姑娘。
她連忙道：「夫人想得周到。寶二爺如今可是國舅爺的身份，娶親自然不能委屈了。那些王府的郡主，配寶二爺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