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站在文官隊列偏後的位置,六品主事的品級讓他只能站在這裡,離前面的中樞大員們隔了好幾個人。
他手裡攥著笏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賈政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沉到肚子裡,使勁定了定神,心裡反覆回放著劉御史昨日跟他說的那些話……
"當代魏徵"、"天下文人都會記住您的名字"、"忠義二字,重如泰山"……
那些話像滾燙的鐵水一樣澆在他心口上,把他心裡那點猶豫燙得吱吱作響,化成了灰。
他想到了自己這些年被冷落的日子。
他大哥賈赦襲了爵位,他侄子賈瑚年紀輕輕就做了節度使,而他一肚子的才學、滿腹的經綸,卻只能蹲在工部一個閒散主事的位置上,每日跟磚瓦木料打交道。
那些文人聚會的時候,別人客客氣氣地喊他一聲"賈兄"「賈大人」,可轉過身去,誰把他當回事了?
他連正經的功名都沒有,說破了天也只是個靠著祖蔭混日子的閒人。
可今日不一樣了。
今日之後,他會讓全天下的文人都知道……
他賈政,是個直臣,是個敢跟皇帝說真話的人。是個心懷蒼生、以國事為先的正直君子。
他攥緊了笏板,往前邁出了一步。
他這一步邁得不大,可靴子底落在金磚地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他感覺到身後那些御史的目光更熱切了,也感覺到前排幾位官員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不解、好奇、甚至幾分同情。
他已經來不及想那麼多了。
精神點,別丟份。
他把笏板舉到胸前,彎下腰,聲音雖然微微發顫,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臣,工部主事賈政,有本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可被他用刻意壓低的嗓音蓋住了不少。他端著笏板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抬,目光直視前方,努力做出一副"慷慨陳詞"的姿態。
整個朝堂上的氣氛陡然一變。
那些原本心不在焉的官員們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有人的目光裡帶著好奇,有人的目光裡帶著"果然來了"的瞭然,還有人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飛快地壓平了。
御史們更是精神一振,幾個人雖然垂著眼帘沒有抬頭看,可耳朵全都豎得尖尖的。
夏武靠在龍椅上,微微歪了歪頭,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賈主事,說吧。"
賈政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昨夜背了七八遍的腹稿,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許:
"陛下,臣昨日聽聞陛下下旨冊封兩位皇后,心中憂思難眠,輾轉反側,終覺此事不妥。
臣雖官卑職微,然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今日斗膽直言,望陛下納諫。"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上方的夏武,見夏武臉上沒什麼表情,膽子又大了幾分,繼續說道:
"《禮記》有云:'天子立後,所以正內治也。'自古天子只有一位皇后,以正後宮之位、立乾坤之序。
今陛下冊封兩位皇后,縱使二女皆賢,亦恐位分難分、嫡庶不明。
後宮不寧則家不齊,家不齊則天下難治。臣懇請陛下三思。"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確實覺得自己句句都是忠言,句句都是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著想。他甚至在那一瞬間,真的把自己想像成了魏徵……
站在朝堂之上,面對著威嚴的君主,用一腔孤勇說著逆耳忠言。
那種"我很重要""我在做一件對的事"的自我感動,像溫熱的蜜水一樣流淌在他的心口裡。
他說完了最後一句,微微躬身,等著夏武的回應。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夏武身上,等著看這位年輕的天子會怎麼應對這樁"亘古未有"的諫言。
林如海站在隊伍前列,聽見賈政開口的時候眉頭就皺了起來,此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一眼賈政的方向,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這位妻兄,沒什麼壞心,只是太好面子、太容易被別人捧兩句就找不到北了。
今日這一出,多半是被人當槍使了。
秦業倒是沒什麼反應。
他站在林如海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笏板,一副"我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他昨日經歷了路之忠那檔子事,今日已經很能沉得住氣了。
夏武坐在龍椅上,聽完賈政那番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歪著頭,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什麼。
好一會兒之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不大,可在大殿裡清清楚楚地響起來,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讓所有人都跟著心頭一緊。
"賈主事,"夏武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你方才引了《禮記》,說天子立後所以正內治。
朕來問你……
《禮記》里有沒有說'天子不能立兩位皇后'?"
賈政一愣,嘴唇翕動了兩下:
"這……倒未曾明說。可是歷朝歷代……"
"歷朝歷代沒有的事,朕就不能做?"
夏武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可那語氣里的不以為意讓賈政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大夏開國之前,也沒有人做過皇帝。太祖做了,所以大夏立國。朕立的這兩位皇后,都是朕明媒正娶、金冊金寶封的,朕覺得行,那就行了。"
賈政噎了一下,可他還是不甘心,又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陛下,臣……臣是擔心後宮位分不明、嫡庶不分,日後恐生事端。
臣是一片忠心……
臣知道陛下勵精圖治,可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天下文人會如何評價陛下?
後世的史書會如何書寫陛下?臣不才,可臣讀聖賢書、知君臣之義,今日冒死直言,實在是……實在是不忍陛下聖名有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