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牆角飲水機加熱完畢,發出一聲水泡破裂的輕響。
有錢,不代表絕對不貪。
但一個敢把八個億明明白白攤在組織眼皮底下,又眼都不眨隨手捐掉七個億的人。
會為了區區幾千萬,去搞那些下作的權錢交易?
這封舉報信,在絕對的資金基數面前,荒唐得像個笑話。
何明遠沒有多問一句廢話。
他雙手合攏,乾脆利落地合上了面前的舉報材料。
「你的個人有關事項報告,組織會依法依規調閱。」
他直視對面的陳宇。
「你提到的歷年捐贈記錄,我們同樣會核查。」
「應該的。」
陳宇回答得極為坦蕩,連原有的坐姿都沒有變換半分。
何明遠微微點頭。
「你先去隔壁休息。」
「如果有需要進一步核實的情況,工作組隨時找你。」
陳宇沒含糊,推開木椅起身,從容離開。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重新合攏。
負責記錄的幹部,這才敢把懸在半空的筆放下。
他抬頭看向主位,聲音還帶著點不真實的飄忽。
「何主任,八個億這個數字……」
「先別急著下結論。」
何明遠抬手,一把壓斷了他的話頭。
「立刻向中央組織部門申請,調閱陳宇歷年的相關申報報告。」
他的指節在硬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同步對接慈善總會。」
「穿透核查他說的每一筆捐贈款項。」
梁國棟坐在旁邊。
雙手交握,死死壓著那份原本被視為撒手鐧的舉報信。
「個人申報,充其量只能證明他走過這個程序。」
他眼底仍透著濃濃的不甘。
「這證明不了他錢的來源絕對乾淨,必須接著查底單。」
何明遠偏過頭。
目光深沉地看了這位副組長一眼。
「該調的材料,一項都不會少。」
「但現在的核心矛盾是。」
何明遠指著那份信。
「舉報人信誓旦旦說他隱瞞巨額財產,他卻說自己早就一分不差地交了底。」
何明遠的語氣不容反駁。
「這兩個說法到底誰在撒謊,必須先用證據理清楚。」
梁國棟的手指,在紙背上用力搓了一下。
過了兩秒,他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明白。」
第一階段談話暫告一段落。
何明遠拿起保溫杯,起身去裡間接專線電話。
幾乎同一時間。
省公安廳,臨時談話室。
這裡的氣氛比省委那邊更冷、更硬,仿佛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鐵鏽味。
主談同志剛把那段長長的舉報內容念完。
李剛眉心猛地一壓。
那雙常年審視重案兇犯的眼睛,瞬間銳利如刀。
「有人舉報我,收了礦業企業十一套房產?」
他盯著對面。
「還有大量現金和乾股?」
「對。」
主談同志穩住心神,報出了那家礦業企業的名字。
李剛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
當場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冷笑。
「這家企業我知道。」
他雙手搭在桌面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過去涉嫌非法採礦,省廳直接查辦過。案卷現在還封在檔案室里。」
主談同志沒有被帶偏,緊跟著拋出核心問題。
「你本人,是否接受過這家企業的財物輸送?」
「沒有。」
「家屬呢?」
「也沒有。」
「有沒有通過親戚、特定關係人,私下代持過他們的股份?」
「沒有。」
一連三個「沒有」,乾脆利落,像三枚砸在鐵板上的鋼釘。
主談同志身子往前探了探,試圖施壓。
「口說無憑。你拿什麼證明自己乾淨?」
「調檔案。」
李剛的回答只有三個字,硬得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主談同志愣了一下。
「調什麼檔案?」
「我的個人有關事項報告。」
李剛反客為主,凌厲的目光直接鎖定對方。
「我名下的所有房產、證券,包括其他投資類資產。」
「全都一筆不落地,向組織如實申報過。」
主談同志迅速翻開記錄本。
「那你自己交代,你當初申報過多少財產?」
李剛停頓了一下。
在腦子裡稍微估算了一下當年的金融收盤價。
「二〇一七年那次申報。」
他語氣極其平淡。
「大概十一億元。」
嘶——
記錄員手裡的鋼筆猛地一頓。
筆尖在紙面上狠狠劃出一道刺眼的口子。
對面的兩名紀檢幹部,後背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十一個億?!
李剛等了幾秒。
見對面沒人能立刻接上話,他又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具體數字可能有點小出入。」
「時間隔得太久,那點零頭我記不清了。」
主談同志喉結用力滾了一下。
死死盯著李剛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你在二〇一七年,就擁有十一億元的合法財產?」
「對。」
「那現在呢?」
「剩一億多點吧。」
「這中間差了整整十個億!」
主談同志雙手猛地撐住桌沿。
「這筆巨額資金,去哪了?」
「二〇一八年,全捐了。」
李剛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早上吃了一碗清湯麵。
主談同志翻動材料的手,一點點慢了下來。
「捐給什麼機構了?」
李剛順口報出三家正規基金會的名字。
其中占了絕對大頭的,同樣是書雲慈善基金。
「為什麼捐?」
主談同志的底氣,肉眼可見地虛了下去。
「因為用不完。」
這個回答太糙,甚至帶著點莽氣。
負責記錄的同志抬起眼,愣愣地看著李剛,顯然在等他一個更能讓人信服的下文。
李剛也靜靜地看了回去。
屬於公安廳長的鐵血壓迫感,徹底在逼仄的談話室里舖散開來。
「怎麼,覺得這個理由不充分?」
主談同志硬著頭皮追問。
「整整十個億,你只用一句『用不完』來解釋動機?」
「不然我該怎麼解釋?」
李剛眉心隆起一道極深的溝壑。
「房子我有得住,車我也有得開。」
「解決完孩子的教育和家裡的日常開銷,剩下的錢放在帳上,對我來說就是一堆沒用的數字。」
說到這裡,他那冷硬的聲音里,罕見地壓進了一絲沉痛。
「咱們公安系統,每年有多少因公犧牲民警的家屬在苦熬。」
「大山里,還有無數連學都上不起的烈士遺孤。」
「他們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李剛直視著主談同志的眼睛,目光不閃不避。
「所以我捐了。」
「就這麼簡單。」
主談同志被這股撲面而來的正氣,壓得心頭猛地一顫。
他只能憑藉長年辦案的職業慣性,強行把話題拽回程序里。
「你有沒有私下要求過慈善基金,替你辦什麼事?」
「沒有。」
「有沒有以捐款的名義,去換取過隱秘的內幕投資機會?」
「沒有。」
「有沒有通過慈善基金的手,向海外進行資產轉移?」
李剛徹底冷了臉。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挺挺地扎了過去。
「我說了,底單全在,你們可以隨時查。」
「只要查出一分錢,是以任何形式回流到我或者我家屬手裡的。」
他用食指,重重敲了敲身上筆挺的警服。
「這身衣服我當場脫了。」
「罪名我全認。」
主談同志沒敢避開這極具壓迫性的視線。
硬扛著底氣,回了一句。
「這麼龐大的資金去向,我們肯定會上手段,一查到底。」
「那就去查。」
李剛把手放回膝蓋,脊背挺得筆直。
語氣冷硬如鐵。
「在這聽我耍嘴皮子沒用。」
「銀行帳戶的穿透流水、稅務完稅證明、基金會的款項流向,全都清清楚楚擺在明面上。」
「查明白了,再來跟我下結論。」
主談同志徹底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疊厚厚的舉報材料。
只覺得每一頁,都像剛從火盆里夾出來一樣,燙手得厲害。
十一億元。
一個實權省公安廳長,敢把這筆錢一分不少地敞開給組織核驗。
更離譜的是,他居然親手把這筆足以驚動金融圈的巨款,捐了個底朝天。
這封舉報信里拼命羅織的「涉嫌隱瞞巨額財產」的罪名。
此刻就像個一戳就破的劣質氣球。
消息很快通過內部線路,匯總到了調查組。
接連兩個核查對象,正面盤問不僅毫無破綻,反倒甩出了十幾億底色極其清白的合法申報底牌。
梁國棟滿心焦躁。
他絕不相信,楚風雲的人真能這麼幹淨,連一絲油水都不沾。
既然正面堡壘攻不下。
那就繞開主力,從外圍找縫隙。
梁國棟走出會議室,徑直推開了隔壁外圍問詢室的門。
這裡,正在對省公安廳的中層幹部進行外圍談話。
負責主問的組員見梁國棟沉著臉走進來,立刻起身讓出主審位置。
此刻坐在對面接受問話的,是省公安廳治安總隊副總隊長劉志高。
梁國棟大步走過去坐下。
他翻開桌上做到一半的筆錄,目光冷冷地鎖定劉志高。
「劉志高同志,你長期跟在李剛身邊工作。」
梁國棟語氣極具引導性。
「李剛在職務晉升、或者大型工程招標方面,有沒有收受過下屬或企業的錢款?」
劉志高搖了搖頭,答得很乾脆。
「沒有。」
梁國棟不死心。
「現金不收。那禮品呢?」
他身子微微前傾,像盯住獵物的鷹。
「名貴特產、菸酒、甚至是古董字畫。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收過?」
劉志高停頓了一下。
他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猶豫。
「這個……」
「倒是有。」
這三個字一落地。
梁國棟端起面前的紙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掩去了眼底閃過的一抹亮色。
總算撕開裂縫了。
只要坐實了違規收禮這條線。
哪怕只有幾條煙兩瓶酒,後續他就能名正言順地上強制手段,徹底把人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