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緬,老街。
「紅木旅」的司令部,設在一座法式風格的舊殖民地建築里。
院子裡種著芭蕉,也停著兩輛裝了重機槍的皮卡。
房間裡,柚木地板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一個穿著墨綠色軍裝,身材壯碩的男人,正用一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鍍金的沙漠之鷹。
他就是這片土地的王,坤沙將軍。
一個穿著迷彩服的上尉,敲了敲門,滿頭大汗地進來。
「將軍!」
坤沙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眼皮。
「桑恩,我教過你,慌張是失敗的親兄弟。」
桑恩上尉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站直。
「將軍,半個小時前,一個從雲州來的年輕人,在金頂酒店住下了。」
「他說想買下野狼山北郊那片廢棄的工廠。」
坤沙擦槍的動作徹底停住。
他緩緩抬起頭,盯著桑恩,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在說夢話。
「買?野狼山那片鬼地方?」
「是的,將軍。他還說,亂的地方才有價值,他家是做實業的,要把垃圾變成金子。」
桑恩把打聽來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坤沙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野狼山那座工廠,現在可不是什麼「垃圾」。
那是他租給一個神秘「金主」的場地,裡面關著一些從雲州那邊弄來的條子。
「黑蠍」那幫廢物,就是金主雇來干髒活的。
這件事,是他和金主之間的秘密。
現在,一個不知死活的毛頭小子,大搖大擺地跑來,說要買下這個秘密?
「他怎麼過來的?」
坤沙的聲音很平靜。
「合法入境。」
桑恩趕緊回答,
「瑞市口岸,護照簽證齊全。我查了,他叫莫風,二十三歲。」
「合法入境……」
坤沙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忽然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有點意思。」
他不是「黑蠍」那種只有肌肉的蠢貨。
他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是腦子。
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年輕到可笑的年紀,一個狂妄到荒謬的投資計劃。
這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金主那邊怎麼說?」
「他們還不知道。『黑蠍』的人被那個叫莫風的小子耍了,主力全被引到臨滄方向去了。」
桑恩的聲音越說越小。
「一群飯桶!」
坤沙把手裡的金槍重重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想在我這裡做事?」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殺了這個叫莫風的小子?
不行。
一個能合法出境,還敢指名道姓來他地盤投資的人,背後是什麼背景,誰也說不準。
萬一捅了馬蜂窩,引來他們國內官方的壓力,得不償失。
放任不管?
也不行。
金主那邊付了錢,雖然不多。
桑恩看著將軍的背影,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將軍正在計算。
計算著每一條人命,每一顆子彈,和它們能換來的價碼。
「桑恩。」
「在,將軍!」
「你說,是一個活著的金主值錢,還是一個死了的金主值錢?」
坤沙忽然問道。
桑恩愣住了,他沒明白將軍的意思。
坤沙笑了。
「當然是活著的。一個活著的金主,能源源不斷地給你送錢。」
「那個躲在暗處,只肯付一筆場地費的『金主』,格局太小了。」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而這個叫莫風的小子,像一頭自己跑進屠宰場的肥羊。他想把垃圾變成金子,那我就賣給他。」
「至於價錢嘛……」
坤沙的笑容愈發燦爛。
「得看這頭羊,有多肥了。」
他要兩頭吃。
既要拿金主的佣金,又要榨乾這個「投資商」的油水。
至於金主的計劃?見鬼去吧。
在這片土地上,只有他的利益,才是最高準則。
「備車。」
坤沙重新拿起那把金槍,插回腰間。
「不,等等。」
他改了主意。
「派人去金頂酒店,就說我說的,我坤沙,想請這位來自東方的貴客,喝杯下午茶。」
他刻意把「請」字咬得很重。
這不是命令,是邀請。
既是禮貌,也是試探。
他要看看,這頭「肥羊」,到底懂不懂規矩。
……
金頂酒店,總統套房。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一堆廉價的塑料零件、電線、鋼珠和兩個空了一半的化油器清洗劑鐵罐。
莫風盤腿坐在地上,神情專注,像一個正在拼裝模型的大男孩。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將最後一根銅線,連接在一塊從玩具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定時晶片上。
隨後,他用膠帶,把這個簡易的定時裝置,和一個裝滿了鋼珠與甲苯混合液體的玻璃瓶,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三枚簡陋但致命的定向爆炸物,完成了。
旁邊,還放著一個由玩具無人機遙控模塊和機器人發聲單元改造而成的小盒子。
【「噪音」高頻聲波干擾器,已完成。有效範圍15米,可對人類聽覺系統造成短暫致盲效應。】
莫風將這些「玩具」一一收進他的雙肩包里。
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強攻。
而是為了在掀翻棋盤的時候,手裡能多幾張底牌。
【「陽謀」協議第一階段完成。】
【敵方指揮系統邏輯混亂度已上升48%。】
【新增變量:「紅木旅」利益訴求。】
【預測更新:目標「坤沙將軍」在2小時內發起主動接觸的概率為81.3%。】
莫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老街的全景盡收眼底。
混亂,骯髒,卻又充滿了野蠻的生命力。
棋手為他清空了外圍的雜兵,想讓他孤身一人走進陷阱。
而他,則把這個陷阱掛牌出售,邀請了這片土地上最貪婪的野獸,入場競拍。
現在,獵人和獵物的位置,開始變得模糊了。
「叮鈴鈴——」
套房裡的電話響了。
莫風走過去,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是酒店經理恭敬到有些諂媚的聲音。
「莫先生,打擾您了。」
「坤沙將軍的副官剛剛來電,說將軍久仰您的大名,想邀請您前往他的府邸,共進下午茶。」
來了。
比預測的還要早了半個小時。
「是嗎?將軍太客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年輕人特有的張揚。
「請轉告將軍的副官,我很榮幸。」
掛斷電話,莫風轉身走進衣帽間。
他脫下那身休閒服,換上了一套剛剛讓酒店購買的價格不菲的西裝。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鏡子裡的年輕人,英俊,斯文,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諳世事的優越感。
完美符合一個來自大城市、家境優渥的「肥羊」形象。
他背上那個裝著「玩具」的雙肩包,走出了總統套房。
一場鴻門宴,正在等著他。
但誰是項羽,誰是劉邦,還言之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