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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向東!越過那片海

2026-04-08 17:47:01 作者: 堅持自律

  奧斯曼使團才剛上路,消息還在絲路上顛簸。

  而在更東邊,台灣基隆港,已經忙成了一鍋沸水。

  港口碼頭從天沒亮就開始點名。

  軍需官、帳房、醫官、火藥監、船匠、淡水監,一排接一排站著。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冊子。一個個名字念過去。答得慢了,旁邊的棍子就敲到地上。

  「酸菜,第四十六船,裝滿沒有?」

  「回大人,裝滿了,壓了兩層油布,還用鹽重新封了一遍。」

  「蜜漬柚皮呢?」

  「七百二十壇。」

  「海帶絲?」

  「九百斤,已經曬乾,分袋封口。」

  「綠豆呢?」

  「也有。」

  「鹹魚干和臘肉分開裝!誰再混在一處,老子把他吊桅杆上去風乾!」

  碼頭上罵聲不斷。但沒人敢頂嘴。

  因為這不是去近海,不是去呂宋,也不是去印度洋。

  這是要橫穿太平洋。

  去一個所有人只在傳聞里聽過的地方。

  

  一個弄不好,船沒沉,人先渴死、病死、瘋死。

  鄭森站在高台上,一身窄袖戰袍,腰裡掛著雁翎刀,沒戴頭盔,只帶了頂硬紗便帽。海風把他的披風吹得不停拍打後背。

  他看著下面忙亂的人群,臉上沒什麼表情。

  施琅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新抄好的海圖。

  「都督。」

  施琅把海圖攤開,壓在木箱上。

  「西班牙人的圖,昨夜又照著原件重摹了一遍。原件按你的吩咐,已經鎖進了神威號的後艙鐵箱。三把鑰匙,一把在你這,一把在我這,一把在軍需官那。」

  鄭森點頭。

  他目光落在那張圖上,沒有立刻說話。

  圖很舊,邊角已經髮捲。

  上頭有不少地方是西班牙文,還有幾處是領航員自己寫的手記。翻譯官忙了幾天,才把大概意思順出來。

  上面畫著一條從美洲阿卡普爾科,順著北太平洋暖流,一路往西,最後折向呂宋的長弧線。

  鄭森第一次看見這條線時,背後都起了一層汗。

  原來這茫茫大洋,也不是毫無章法。

  不是靠命硬,是靠路。靠別人已經拿命試出來的路。

  「暖流,季風,補給點,雲向,鳥群。」

  鄭森伸手點了點圖上的幾個圈。

  「西班牙人真是吃這碗飯吃熟了。」

  施琅哼了一聲。

  「熟了也得給咱們吐出來。」

  鄭森抬眼看他,忽然一笑。

  「你也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們鄭家的人混久了,難免染點匪氣。」

  施琅回得乾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再多說。

  這幾年,他們打過,也斗過,也互相看不順眼過。但一路走到今天,海上的生死見得多了,很多舊帳反而淡了。

  尤其這一次。這不是誰搶誰的權,是給大明探一條新路。

  這功若成,往後幾百年都有人記。

  「醫官那邊怎麼說?」

  鄭森問。

  施琅轉頭招了招手。

  一個穿青色直裰、背著藥箱的老醫官快步過來,叉手行禮。

  「末官宋時濟,見過兩位大人。」

  鄭森點頭。

  「你直說。海上那怪病,真能防住?」

  宋時濟不敢托大,低聲道:「都督,誰也不敢說一定。只是按照皇上、顧學士,還有前番南洋、紅海、印度洋諸次航行的經驗,凡是久出海而不食新鮮菜果者,最易牙齦出血,四肢乏力,繼而潰爛而亡。這病,十有八九和飲食有關。」

  「廢話少說。」

  施琅有點不耐煩。


  「法子呢?」

  宋時濟趕緊回話:「一是酸菜。二是蜜漬柚皮。三是海帶絲。四是豆芽。」

  「豆芽?」

  鄭森挑眉。

  「船上怎麼發豆芽?」

  宋時濟精神一振,顯然這幾日沒少琢磨。

  「回都督。用木桶,底下墊濕布,綠豆浸水後遮光,三五日便能發芽。只要淡水控制好,不會耗費太多。船上只要不翻,就能一批批發。此物雖賤,但見效快。」

  施琅聽完,扭頭就沖遠處喊:「軍需監!給我再加一百桶綠豆!還有,船艙里專門劃一塊給醫官發芽!」

  遠處立刻有人應聲。

  鄭森問得更細。

  「淡水怎麼算?」

  「照西班牙人的圖和咱們現在定下的航程,若一路順風,少則三月,多則四月。每人每日飲水不能放開,必須按簽發放。再有,各船必須多帶蒸餾器,一旦遇上無風帶或暴雨,便可存雨水、蒸海水。」

  「若有人私偷淡水呢?」

  宋時濟不吭聲了。施琅替他答了。

  「軍法。」

  鄭森點點頭。

  「那就立在明處。水是命。誰敢偷,全船都得跟著死。抓到一個,斬。」

  宋時濟聽得心裡一緊,卻也明白,這種事沒有第二條路。

  海上遠航,最怕的就是人心亂。

  這時候,一個親兵快步過來。

  「都督,第一批船長都到齊了。」

  鄭森收起海圖。

  「走。」

  基隆港北側的臨時軍議堂,是用一座廢棄荷蘭石堡改出來的。

  外頭看著粗糙,裡頭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大明海圖、南洋海圖、西班牙航路圖,還有一張用硃筆圈點過的太平洋大圖。

  三名船長早已站在裡頭等著。

  都是鄭森從鄭家舊部、皇家海軍、通商局遠洋船隊裡挑出來的狠人。

  一個姓洪,三十來歲,原本是福建海盜出身,後來在馬六甲、紅海都立過功,最擅長在海上找風。

  一個姓周,江浙人,出身漕幫,識字,算盤打得快,做事穩,被施琅看中後調進艦隊。

  還有一個姓林,年紀最輕,二十出頭,當年在巴達維亞號上第一個跳幫,脾氣最烈。

  三人見鄭森進來,齊齊抱拳。

  「參見都督!」

  「坐。」

  鄭森沒廢話,自己先在上首坐下。

  施琅也在一旁坐定。

  翻譯官、軍需官、醫官、火器管帶,全都分列兩邊。

  這陣仗一擺出來,三名船長心裡就有數了。

  今天這會,不是商量,是定生死。

  鄭森把那份西班牙海圖放到桌上,手掌壓住。

  「叫你們來,只說一件事。」

  「朝廷要咱們往東。越過太平洋,去找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巢。」

  屋裡一靜。

  雖然此前已經有些風聲,但真從鄭森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人心頭一震。

  洪船長先開口:「都督,是不是就是那幫紅毛鬼每年運白銀回馬尼拉的老路?」

  「對。」

  「那地方可不近。」

  「廢話。」

  鄭森看了他一眼。

  「近了還輪得到你們去?」

  幾個人都不敢笑。

  鄭森把海圖往前一推。

  「這是搶來的。不是咱們自己瞎猜的。路上哪有暖流,哪有順風,哪一帶最容易起霧,哪一段該往北頂,哪一段該往南壓,都在上頭。」

  林船長眼睛已經亮了。

  「都督,那就是說,西班牙人能走,咱們也能走?」

  「西班牙人能走,不代表你就能活著走回來。」

  施琅冷冷補了一句。

  他站起身,點著圖上的一段。

  「看好了。這裡,黑潮。這裡,轉北。再往東,就是長洋。中間幾乎沒地方補給。你們不是去近海抄家,你們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去賭一張新海圖、一條新財路。」

  周船長沉聲道:「末將明白。若只求穩,那就不該出這道門。」

  鄭森點了點頭。這話他愛聽。

  「此次,不帶大隊。就三艘。」

  「神威號不去。太大,太招眼。去的是三艘改裝蓋倫船。船身厚,炮夠用,倉也夠大。兩側另加了蒸汽明輪,只作輔推。不到萬不得已,不燒煤。煤是寶貝,留著過無風帶保命。」

  洪船長忍不住問:「都督,若是半路遇上大風,明輪豈不是礙事?」

  宋應星派來的工匠頭子立刻躬身回話:「回將軍,明輪外有卸力栓,遇大風可暫時鎖死,並以鐵套護住,不至於打壞船身。」

  洪船長點點頭,不再多問。

  鄭森繼續道:「這次去,不是為了搶他們幾條船就回來。也不是去跟西班牙人拼個你死我活。頭一件,摸清航線。第二件,找能停船補水的地方。第三件,看那邊的港口、守軍、銀山、商路,到底是個什麼樣。」

  「能搶就搶。不能搶,也要把眼睛帶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皇上說得明白。這不是給朕自己撈銀子。是給後面的船隊開門。」

  這句話一落。

  屋裡幾個人腰背都直了。

  這活,確實大。

  林船長忽然問:「都督,若是半路有人怕了,鬧事呢?」

  施琅冷冷開口:「問得好。」

  他直接把一卷軍令扔到桌上。

  「出航前,每船先斬一個。不是犯錯斬,是宣令。讓全船都知道,遠航不是走商,不是游海。軍法先立起來。誰敢臨陣退、誰敢偷水、誰敢鼓譟,斬。誰敢私藏海圖消息,斬。誰敢拿補給換私貨,斬。」

  說完,他看向鄭森。

  鄭森點頭。

  「就這麼辦。」

  周船長想了想,又問:「那若真到了美洲沿岸,當地土人怎麼辦?打還是先談?」

  這個問題一出,屋裡人都看向鄭森。

  鄭森卻沒急著答。

  他慢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先看。」

  「能談,先談。能買,先買。若是西班牙人的地盤,就看他們兵多不多,炮大不大。若是無主之地,先立樁,先插旗。若是土人攔路……那就按南洋舊例。」

  施琅在旁邊補了一句。

  「順我者活。」

  沒人再吭聲。

  話到這兒,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軍議散後,鄭森沒有回住處。他直接去了碼頭。

  這時天已經擦黑。港里點起了一排排風燈。

  裝貨還在繼續。

  一桶桶蜜漬柚皮被滾上船,一筐筐綠豆搬進艙,鐵匠就在岸邊修補最後一批鉤鐮、火繩、備用零件。

  有水手偷偷蹲在角落裡寫家書。也有人坐在木箱上,一聲不吭地磨刀。

  這些人里,有老海盜,有新兵,有北方調來的炮手,也有從南京織造局、開灤煤礦轉過來的工匠。

  身份雜口音雜。可現在,都是一條船上的命。

  鄭森走到一艘船邊,仰頭看了看已經掛好的龍旗。

  船體側面多了兩個巨大的木製明輪,鐵箍鉚得緊緊的。煙囪也做了收放式,用時豎起,不用時可以放倒。

  他抬手拍了拍船殼。

  「怕不怕?」

  旁邊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的洪船長嘿嘿一笑。

  「怕。」

  「怕還去?」

  「都督,怕歸怕。可人活一輩子,總得干件能寫進族譜的事。」

  鄭森聽完,笑了笑。

  「你倒說得直。」


  洪船長撓了撓頭。

  「再說了,這趟若真成了,往後我家子孫在福建吹牛,都能說他祖宗是頭一批往東打出去的。」

  鄭森拍了他肩膀一下。

  「活著回來再吹。」

  這時,一個親兵急匆匆跑來。

  「都督,時辰差不多了。祭海台那邊已經備好了。」

  「走。」

  基隆港外,祭海台上插滿了火把。

  媽祖像前,擺著整豬、整羊、酒罈、果盤,還有一把御賜的尚方劍。

  這不是尋常祭海,是給遠航壯膽。

  施琅、鄭森、三名船長,還有各船的管帶、醫官、火器官、工匠頭目,全部在列。

  台下,是整整三艘船的水手和兵。

  一眼望過去,黑壓壓站滿了碼頭。

  祭文由禮官念。

  念到「奉天承運皇帝,命大明水師遠涉重洋,拓疆開路,護商定海」時,台下幾千人一齊跪下。

  鄭森接過酒碗,先敬媽祖,再敬天,再敬海。

  最後一碗,他端在手裡,沒有馬上喝。

  「弟兄們!」

  台下齊齊抬頭。

  「咱們這些年,打過荷蘭,打過西班牙,打過紅海,打過印度。有人說,海到這裡就該夠了。銀子也夠了,官也夠了,船也夠了。」

  「可皇上不這麼看。」

  「我也不這麼看。」

  他把酒碗高高舉起。

  「呂宋是門。印度是路。紅海是鎖。可這些都不是頭。頭在哪?在更東邊那片海後頭!」

  「那邊有西班牙人的銀山,有金山,有新港口,有新商路。誰先過去,誰就能給大明後世子孫,多占一塊地,多搶一口飯,多留一條活路!」

  台下已經有人呼吸急了。

  鄭森聲音更高了幾分。

  「此去十萬里。」

  「九死一生。」

  「為的不是搶他們幾塊銀子!」

  他一把將酒潑在地上。

  「為的是給我大明子孫,占下那片下蛋的金窩!」

  「喝!」

  幾千人同時舉碗,轟然應聲。

  「喝!」

  酒下肚。

  火把被風吹得亂跳。有人眼眶紅了,也有人牙關咬得死死的。

  施琅站在一旁,沒有搶這個風頭,只是默默把尚方劍插回劍座。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幾艘船已經不是單純的艦船了。它們是往東開的第一刀。

  次日清晨。海面上還浮著一層薄霧。

  港口的鑼聲一遍遍敲響。

  「開船——」

  第一艘改裝蓋倫船緩緩離岸。

  粗大的纜繩被解開,水手們在甲板上來回奔跑。風帆一層層拉起。兩側明輪下方,工匠和司爐已經就位。

  「加煤!」

  「起火!」

  「閥門慢開!慢開!」

  船腹深處,很快傳出低沉的轟鳴。

  一開始不穩,抖得厲害。

  緊接著,兩側明輪開始一下一下拍打海面。節奏很慢,卻穩。

  然後是第二艘,第三艘。

  巨大的白帆迎著海風鼓起。蒸汽煙囪里,黑煙也一點點冒出來。

  風與火,帆與輪。

  這本不該同時出現在一條船上。可此刻它們偏偏都在。

  碼頭上的人群越來越多。有官,有商,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他們看著那三艘船越走越遠,誰也說不準這些人能不能回來。

  鄭森站在旗艦船頭,沒有回頭。

  他手裡拿著那份抄好的西班牙海圖,指節發白。

  施琅站在他身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真想好了?這一去,可就真沒回頭路了。」

  鄭森看著前方那片望不到邊的海。

  「從咱們搶下那張圖開始,就已經沒回頭路了。」

  施琅聽完,笑了一聲。

  「也是。」

  海風更大了。

  前方,是熟悉海圖的盡頭。

  再往外,就是大明從沒真正踏進去過的深水區。

  鄭森抬手。

  「傳令。」

  「全艦隊,向東!」

  「越過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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