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這個小東西上。
「去測試台。」林建抓起這個小方塊,大步走出塑料棚子。
外間倉庫。
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擺著一台笨重的電子管示波器,還有幾個連著密密麻麻導線的信號發生器。
林建走過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蘇雪、小王、老李,還有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全都在他身後站定。大氣都不敢喘。
林建把那個陶瓷方塊插進測試座的插槽里。
他拿起幾根帶鱷魚夾的導線,分別夾在引腳上。
接通電源。
接通信號輸入端。
「這是一個與非門電路。」林建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顯得有些乾澀,「輸入端A和B。輸出端Y。」
他伸手撥動信號發生器上的旋鈕。
「輸入A給低電平,0。輸入B給低電平,0。」
林建抬頭看向示波器。
示波器那塊圓形的綠色屏幕上,一條光線平穩地跳動了一下,停在高位。
「輸出高電平,1。」小王在旁邊報數,聲音發緊。
林建沒停,繼續撥旋鈕。
「輸入A,0。輸入B,1。」
屏幕上的綠線穩穩地停在高位。
「輸出,1。」
「輸入A,1。輸入B,0。」
綠線依然在高位。
「輸出,1。」
林建的手指停在旋鈕上,停頓了兩秒。
身後的幾個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後一步。
「輸入A,高電平,1。輸入B,高電平,1。」
林建猛地擰下旋鈕。
「啪嗒。」
開關清脆的響聲。
示波器屏幕上,那條綠色的光線瞬間跌落,穩穩地停在最底部的基準線上。筆直,清晰,沒有絲毫的雜波和抖動。
「輸出低電平……0。」
小王盯著那條綠線,嘴唇哆嗦著,念出了最後的結果。
邏輯功能,完全正確。
測試通過。
倉庫里沒有歡呼。
沒有那種電影裡扔帽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的畫面。
太累了。
也太不真實了。
小王死死盯著示波器,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他抬起滿是機油和灰塵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結果在臉上抹出了一道黑印子。
「成了……」小王喃喃地念叨著,帶著濃濃的鼻音,「真他娘的成了……」
老李師傅摘下老花鏡,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角,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蘇雪站在林建身後。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林建的手臂。
指甲幾乎掐進了林建的肉里。
林建感覺到了疼,但他沒動。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那個黑乎乎的陶瓷方塊,把它從測試座上拔了下來。
他舉起手,把這個小東西迎著頭頂那盞昏暗的白熾燈。
燈光打在粗糙的陶瓷外殼上,泛著微弱的光。
「這裡面,」林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有四個電晶體,兩個電阻。它們實現了一個最基礎的與非門。」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這群人。
「它很小。很簡陋。丑得要命。放在白頭鷹的實驗室里,人家可能會把它當垃圾扔掉。」
林建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但是,同志們。這是我們自己用手搓出來的。這是從『分立元件』到『集成電路』的關鍵一步。」
林建把那個小方塊緊緊攥在手心裡。
「從今天起,電子世界的遊戲規則,要開始改變了。」
……
就在林建在倉庫里發表這番「改變世界」的宣言時。
基地另一頭的總體設計室里,陳岩正抓狂。
陳岩面前的桌子上,圖紙堆得像山一樣高。他手裡拿著一把計算尺,來回拉動,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不行,還是不行!」
陳岩把鉛筆往桌上一摔,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火箭的起飛推力就那麼大。有效載荷每一克都得精打細算!」
陳岩指著圖紙上一個巨大的方框,對旁邊的幾個系統工程師吼道,「你們看看這個制導計算機!
全電晶體的,是比電子管的小了。但它還是太重了!太大了!」
一個工程師苦著臉:「陳總,這已經是極限了。幾千個電晶體,加上電阻電容,還得焊在電路板上。
光是那些連接線和焊錫的重量,就減不下來啊。再減,邏輯運算能力就不夠了,火箭上天就得成瞎子。」
陳岩當然知道。
他懂空氣動力學,懂系統工程。他知道要在那個狹小的儀器艙里塞進一套複雜的制導系統有多難。
「把外殼換成鋁合金?不行,強度不夠。把電路板做薄?不行,震動一大會斷裂。」陳岩在屋裡來回踱步,像頭困獸。
「林建呢?」陳岩突然停下腳步,「那小子鬼點子多。他不是說去弄什麼新材料了嗎?把他給我叫來!今天就是削足適履,也得把這計算機的重量給我砍掉一半!」
「林工在微電子實驗室那邊,好幾天沒出來了。」
「走!找他去!」
陳岩風風火火地推開門,大步流星地往一號倉庫走。
他腦子裡全是怎麼跟林建討價還價,怎麼逼著林建把計算機的體積再壓縮一點。
哪怕是一點點。
陳岩一把推開一號倉庫的門。
「林建!你小子躲在這兒幹嘛呢!制導計算機的重量超標了你知不知道!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方案,不然這火箭……」
陳岩的話戛然而止。
他愣在了門口。
倉庫里的氣氛有點詭異。
幾個人圍在測試台前,眼圈紅紅的。
林建轉過身,看著氣急敗壞的陳岩,咧嘴一笑。
「陳先生,您來得正好。」
林建走過去,攤開手掌。
手心裡,躺著那個黑乎乎的陶瓷方塊。
「這是什麼?」陳岩皺著眉,低頭看了一眼,「繼電器?還是什麼新型的電晶體?」
「都不是。」林建搖搖頭。
「那是什麼?別賣關子!我正愁計算機的重量呢!」陳岩急了。
林建把那個小方塊遞到陳岩面前。
「陳先生,您不是嫌制導計算機太大、太重,幾千個電晶體焊在一起占地方嗎?」
林建指著那個只有巴掌大小的方塊。
「這叫集成電路。」
陳岩一愣:「集成……什麼?」
「集成電路。」林建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把四個電晶體和兩個電阻,直接做在了一塊矽片上。這一個方塊,就是一個完整的邏輯門。」
陳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死死盯著林建手裡的那個小東西。
作為頂尖的科學家,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把分離的元件,做在一塊板子上?
不需要電線連接?不需要焊錫?
「你……你的意思是……」陳岩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林建,「如果……如果把這個技術放大……」
「對。」林建點點頭,「如果工藝成熟,我們可以在這麼大的一塊矽片上,集成幾十個、幾百個,甚至幾千個電晶體。」
林建看著陳岩,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燦爛的笑容。
「陳先生,您那個占了半個儀器艙、重達幾十公斤的制導計算機。以後,可能只需要幾個這樣的方塊就能代替。重量,可以忽略不計。」
陳岩呆住了。
他手裡的計算尺「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林建,又看看那個黑乎乎的陶瓷方塊。
再轉頭看看旁邊那個用塑料膜搭起來的、簡陋得像個蔬菜大棚一樣的「超淨室」。
最後,陳岩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綁著高壓汞燈的顯微鏡上。
陳岩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指著那個塑料棚子,手指頭直哆嗦。
「你……你們……」陳岩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你們就用這堆破爛……把這玩意兒給搓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