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一直在等這句話。
他站起身,先是對著李越行了一禮。
然後,他轉向帳篷里的眾人,目光清澈而堅定。
「王兄,諸位。」
「弟以為,張縣尉與趙員外,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他一開口,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那幾名跪著的御史,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李承乾沒有理會他們,繼續說道。
「自隨王兄巡狩以來,承乾一路所見,心中感觸良多。」
「在渭南,我見過胥吏如何盤剝商旅。」
「在潼關,我見過豪強如何侵占民田。」
「在洛陽,我更見過國戚與胡商勾結,販賣人口,草菅人命,甚至倒賣軍械,意圖謀逆。」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發生在父皇的江山之上。」
「可為何,若不是王兄親自到場,以雷霆手段懲治,這些事情就永遠無法被揭開?」
「那些地方官,都死了嗎?那些監察御史,都瞎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洪亮。
「不,他們沒死,也沒瞎。」
「他們只是被利益蒙蔽了雙眼,忘記了自己為官的本分!」
「在他們眼中,沒有百姓,只有上官,只有同僚,只有盤根錯節的世家關係!」
「在他們看來,百姓的命,不是命!百姓的疾苦,與他們無關!」
「這樣的官,要之何用?這樣的朝廷,百姓又豈會擁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父皇常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以前我只當這是一句告誡之言,如今方知,這便是世間至理。」
「若是昏君當道,奸臣橫行,那這『水』,便是滔天巨浪,稍有不慎,便有江山傾覆之危。」
「即便是如今海晏河清,我等也應當時刻心存敬畏。」
「因為這江山,歸根結底,是天下百姓的江山。」
「我李家,不過是受萬民之託,代為管理這片土地而已。」
「百姓,才是這天下的主人。」
「我們,只是百姓的管家,是百姓的發言人。」
「對百姓好,就是對陛下盡忠。對百姓不好,那就是亂臣賊子。」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也是這億萬百姓中的一份子。我的責任,就是讓我治下的所有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振聾發聵。
李越在一旁聽著,不住地點頭。
這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這才是一個合格的,未來帝國繼承人,應該有的見識和胸襟。
那幾名御史面色微變。
太子殿下親自為這件事定了性,他們哪裡還敢再多說。
這時,一直沉默的老臣溫彥博,也站了起來。
他先是對著李越和李承乾分別行了一禮。
然後才緩緩開口。
「豫王殿下,太子殿下,兩位殿下皆有如此見地,實乃我大唐萬民之福。」
「老臣也以為,皇家既是百姓,百姓亦是皇家。」
「我等為臣者,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君』,既是陛下,也是天下萬民。」
「我們做官,做事,其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讓這天下的百姓,能吃飽穿暖,人人有書讀,人人有事做,人人有法依。」
「這,才是為官的本分,也是我等讀書人,一生之追求。」
溫彥博的話,為這場討論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帳篷里的其他人,無論是勛貴子弟,還是官員,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李越、李承乾、溫彥博,這三位代表著大唐最高權力核心的人物,用他們的言語,為今晚的討論,定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基調。
而作為回憶小透明的杜荷正奮筆疾書,將剛才的精彩言論都記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界溝鄉的這場會議,在巡狩隊伍內部,引發了一場小小的思想地震。
李越將「民為邦本」這個被儒家傳頌了千年的理念,以一種更加直白深刻的方式,闡述給了所有人。
此後的路途中,整個隊伍的風氣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那些原本只是跟著來看熱鬧的勛貴二代們,開始真正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夫,和在運河上搖櫓的船工。
他們開始學著李越的樣子,在隊伍休整的時候,主動去找那些普通百姓聊天,而不再是出於任務。
雖然他們依然會經常會把天聊死。
李越的巡狩儀仗依舊聲勢浩大。
所到之處,地方官吏無不戰戰兢兢,出城十里相迎。
但李越本人,卻時常會提前脫離大部隊。
他帶著李承乾、鄭麗婉等少數幾人,換上便服,或騎馬,或乘船,先行一步微服私訪。
像洛陽那樣的滔天大案沒有再發生。
但另一類案件,卻開始頻繁出現。
經濟類的案子。
隨著大運河以及各支流水系的全面疏通,南北之間的商業往來,變得空前繁榮。
越往南走,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在北方,運河上的船隻,多是運送糧食和軍資的官方大船。
而進入淮南道之後,河道上穿梭往來的,更多的是各式各樣,裝載著不同貨物的民用小船。
甚至有膽子大的船家,看到李越他們乘坐的客船,會主動劃著名自家的小舟靠過來。
「貴人,要新摘的菱角和蓮蓬嗎?自家種的,甜得很!」
一個皮膚黝黑的船家女子,脆生生地喊道。
李越笑著買了一些。
菱角清甜,蓮子爽口。
鄭麗婉和李承乾都是第一次吃這種水鄉的零食,覺得很是新奇。
這片土地,正在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是一個好的時代。
船隊順著運河一路南下。
很快,就快要抵達大運河與淮河的交匯之地——泗州。
在後世,便是以小龍蝦而聞名的江蘇省盱眙市。
而在唐代,這裡是南北水運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極為重要。
然而,就在李越的座船即將駛入泗州地界時,他卻下令,讓整個船隊都停了下來。
隨行的官員們都感到不解。
李越沒有解釋。
他站在船頭用望遠鏡望著前方數里外的河面。
李承乾和李恪也拿起了自己的望遠鏡鏡,順著他的方向望去。
一看之下,二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溫彥博也走了過來,從李恪手中接過望遠鏡。
片刻之後,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發出一聲嘆息。
「唉,為何總是如此。」
只見在前方的運河之上,一段本應無比寬闊的河道,被人為地收窄了。
數十艘小船連在一起,中間用粗大的鐵索相連,只在河道中央,留下了一個僅能容納一艘大船通過的狹窄通道。
而在那通道旁,搭建起了一座水上浮台。
浮台之上,有數十名穿著吏服,手持腰刀的人,正在對每一艘過往的船隻,進行著「檢查」。
這一幕何其熟悉。
與他們在渭南渡口所見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裡的規模更大也更加囂張。
李越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吐出了兩個字。
「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