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俊換了身素色常服,穿過後宅月門,尚未走近小廳便聞見溫酒香氣,謝行簡早已卸下進賢冠只穿家常圓領袍,坐在榻邊翻看當期《大唐日報》。
桌上有炙羊肉、蒸魚、醬菜、豆腐時蔬與兩壺鄭州新釀,旁邊還擺著盤從仙界商店買來的花生米,顯然是謝行簡近來學會的下酒吃法。
見謝俊進門謝行簡終於露出笑容。
「還站著做什麼?白日裡拜得還不夠?過來坐。」
謝俊這才笑著上前行了家禮。
「侄兒拜見叔父。」
「這才像話。」
謝行簡親手替他斟酒,打量了幾眼頗為感慨。
「上回見你還是進京趕考的讀書人,如今朝服穿在身上倒真有幾分縣尊模樣。」
「叔父白日連問數項,侄兒後背都快濕透,哪裡還敢自稱縣尊。」
「若連這幾問都答不上來老夫才真要發愁,政務院把中牟交給你又讓你直入鄭州議事,不是叫你來混資歷的。」
謝行簡將酒盞推過去,語氣親近了許多。
「喝過再說,長安近來究竟是什麼風向,你得給老夫講明白。」
謝俊端盞淺飲故意笑道:「叔父每期《大唐日報》都不曾漏看,案頭還擺著政務院內參,又時常接長安電話,怎還問侄兒?」
「報紙是給天下人看的,內參是給官員看的,電話那頭相公們只講差事,老夫想知道的是報紙沒寫內參不載,相公們也懶得說的那些。」
謝行簡夾了幾粒花生米,身體微微前傾。
「陛下西征歸來後,當真還如從前那般日日去政務院?甘州與隴州的案子發作後他究竟是更信李相,還是心裡已有芥蒂?」
謝俊想了想才道:「陛下回京那日確實震怒,彩棚未看慶功宴也撤了,可侄兒後來在學習室同學聽說陛下與李相爭論議政院章程,兩位爭得很兇,陛下還拍了桌子。」
謝行簡停下筷子。
「拍桌之後呢?」
「之後陛下留李相吃了宮中晚飯。」
謝行簡頓時笑了。
「這便是了,若真生了猜忌君臣議完國事便該各自散去,哪還會分皇后宮中的湯食?陛下氣的是案子,不是李相。」
謝俊點頭:「侄兒也是如此想。」
「你在長安見李相多,他近來氣色如何?」
「常常忙到深夜,議政院、鐵路、掃黑諸事都壓在政務院,可他見人時仍愛說笑倒不顯疲態,只是聽說近來開會有個習慣。」
「什麼習慣?」
「那些同學說若李相的議題尚未定,他會端著保溫杯慢慢喝水讓諸位相公把話講完,若他忽然把杯子放到左手邊,那便是心中已有決斷,接下來誰再繞圈子多半要挨罵。」
謝行簡聽得極認真,片刻後用筷子輕敲碗沿。
「此事有意思,杯子放左是要騰出右手簽字,看來李相主持政務已從聽策轉入辦事,往後鄭州上奏不能只講道理,必須把如何做事寫在前頭。」
謝俊忍不住笑道:「長安不少官員天天見他,也沒想得如叔父這般深。」
「他們離得近反倒容易將小事看成尋常。」
謝行簡又問:「政務院如今除李相外誰說話最有分量?房相還是魏公?」
「若論日常政務還屬房相,可議政院章程出來以後馬周與太子殿下的話也重了許多,太子掌文宣民間輿情往往先匯到他那裡。」
「太子近來可還介意百姓只夸豫王?」
謝俊略顯遲疑。
「早先或許介意如今看不出來了,太子殿下主持文宣後行事穩了許多,上回有人把他的講話稿寫得滿篇頌詞他當場退回,只說百姓要聽的是糧價與工錢,不是聽他如何聖明。」
謝行簡緩緩頷首。
「這太子果真摸到門道了。」
待酒過數巡謝俊放下筷子適時說道:「侄兒在長安時,常在朝廷學習室與科技大學課堂聽到叔父的名聲。」
「老夫遠在鄭州能有什麼名聲?」
「大多都是讚美,有人說叔父懂招商肯放權,既能壓住地方豪族又能讓仙界之人非常滿意,其餘人最多也只是說叔父做事太急,總體而言,誇讚遠多於非議。」
謝俊神色認真。
「侄兒不曉得政務院諸位相公與陛下究竟如何評價,可叔父政績有目共睹,朝廷想必都看在眼裡。」
謝行簡端著酒盞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若有外人在場他少不得要說幾句仰仗聖恩、全賴政務院籌劃之類的官話,如今只有自家侄兒他索性不裝,將酒盞往桌上放下。
「這話倒還算公道。」
他面帶得色卻偏偏嘆出滿腔苦楚。
「世人只知我謝某巴結仙人無所不用其極,可又有幾個知道仙界人指縫裡漏出的半點東西,放到咱們這裡都是無法想像的財稅!」
「若老夫臉皮若薄些腳步若慢些,那些工坊倉庫早被汴州搶走了,鄭州能有今日?」
謝俊笑道:「叔父不妨給侄兒細講,侄兒去中牟後也好曉得該如何承接州府規劃。」
謝行簡等的便是這話。
「自從鄭州升格為直轄州府,老夫官階是越來越高,可這位置也像架在火上烤,周邊州府哪個不眼饞?」
「其實老夫至今也想不明白朝廷為何偏偏選鄭州,論舊都氣象比不得洛陽;論漕運商貿又不如汴州。」
「放在舊輿圖上鄭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大河雖近可水路繞得很,汴州知州如今見老夫便來氣,總覺得鄭州奪了本該落到他手裡的機緣。」
謝行簡抬手點了點謝俊。
「你做中牟縣令轄地正靠著汴州,千萬不要主動惹怒此人,那是個難纏的角兒,有糾紛先報給我,由我出面與他知會,你年輕氣盛莫覺得自己品級待遇高便能與州府硬頂。」
謝俊起身執晚輩禮。
「謹遵叔父教誨。」
「坐下,家宴不必起身。」
謝行簡說著自己先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