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十個裝著雙卡錄音機的木箱,被平平穩穩拉到了廣交會流花路展館外。
展館門口掛滿紅旗。
一條條紅色橫幅從樓上垂下來,上面寫著歡迎外賓的中英文大字。
各地來的廠家代表,穿著藍工裝、灰中山裝,拎著樣品箱,來來往往,腳步都帶著急勁兒。
陳才帶著大順、黑子,拿著出入證進了場。
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貼著展位分布圖。
陳才順著名單往下找。
上海無線電二廠的位置,在一樓正中間。
那是真正的黃金地段。
地方大,燈光亮,人一進門抬眼就能看見。
再往下找。
紅星聯營電子廠,被安排在了一樓最西北角。
陳才抬頭看了一眼。
那地方緊挨著一條陰暗走廊。
走廊盡頭,就是一樓最大的公共廁所。
廁所門口時不時有人進出,一股尿騷味混著消毒水味,順著過道飄出來。
大順當場臉就黑了。
「才哥,這位置也太欺負人了!」
他氣得直跺腳。
「這地方誰來看東西啊?外商剛走過來,聞著味兒都得掉頭跑!」
黑子也皺緊了眉。
「這擺明了是把咱往死里整。」
陳才站在展位前,沒有發火。
他反倒笑了。
劉建國以為,把紅星廠發配到廁所旁邊,就能斷了紅星拿外匯的路。
可他不懂人性。
更不懂外商的習慣。
歐美外商愛喝咖啡。
尤其是西德、法國來的那些人,一上午幾杯咖啡下肚,跑廁所是常事。
廣交會一逛就是大半天。
這一樓的大廁所,看著難聞,實際卻是整個場館裡繞不開的人流口。
別人嫌棄的位置,在陳才眼裡,反倒是塊沒人看懂的肥肉。
「大順,別抱怨。」
陳才語氣很穩。
「這地方,我要讓它變成全場最熱鬧的位置。」
大順一愣。
「廁所旁邊還能熱鬧?」
陳才看他一眼。
「人往哪兒走,錢就在哪兒。」
「去,把場館後勤電工組的組長找來。」
大順立刻應了一聲。
沒多會兒,黑子領著一個乾瘦老頭走了過來。
老頭手裡拿著絕緣膠布,腰間別著一把老虎鉗,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他先看了看紅星廠這個偏角,又看了看旁邊那條陰暗走廊,嘴裡嘖了一聲。
「同志,這裡的線路早滿了。」
「你們那些機器要是都開起來,准得跳閘。」
「粗電纜都在中間幾個大展位那邊,你們這角落嘛……」
老電工擺擺手。
「湊合湊合算了。弄個手搖發電機,放兩聲響,意思意思得了。」
這話一出,大順差點急眼。
陳才卻沒動氣。
他伸手探進隨身的帆布包里。
意念一動,空間打開。
下一刻,兩條包裝完好的紅塔山香菸,被他拿了出來。
緊接著,他又抽出一張蓋著章的用電優先單。
那是王特派員臨走前特批的。
上面有輕工部的章。
陳才把煙和單子一併遞過去。
「老師傅,紅塔山是感謝您辛苦跑一趟的茶水錢。」
「這張優先單,是輕工部批的。」
老電工原本還耷拉著眼皮。
一看見紅塔山,再看見那張蓋章的單子,眼睛立馬亮了。
陳才接著說:
「我不要你接那些舊線。」
「我要你從配電房單獨給我拉一條粗線。」
「十台大功率機器同時開,不能跳閘,不能冒煙。」
「天黑之前弄好。」
「明天開館,我要用。」
老電工咽了口唾沫,手一伸,麻利地把兩條紅塔山塞進工具包。
態度一下子變了。
「陳廠長,您放心!」
「有輕工部的單子,這事就好辦。」
「就是把配電房牆角鑿開,我也給您把粗銅線拉過來!」
大順在旁邊看得直咧嘴。
這年頭,辦事就這樣。
有批文,有煙,有人情,路一下就通了。
供電問題解決後,陳才讓大順他們把十個木箱全搬進展位。
箱蓋撬開。
機器暫時沒擺出來。
全部用軍綠色苫布蓋得嚴嚴實實。
大順和黑子搬來兩條長板凳,橫在展位前。
兩人已經打定主意,今晚就在展位里打地鋪,誰也別想靠近這些機器半步。
一切安排妥當。
四九城。
天上又飄起了碎雪。
整個四合院被寒冬壓得灰撲撲的。
蘇婉寧穿著一件厚實的的確良小襖,坐在屋裡的八仙桌前。
桌上鋪滿了物理筆記和英文草稿紙。
旁邊還攤著一本全英文的高等物理教材。
她一筆一畫地記著生詞。
陳才在外頭打市場,她就在家裡攢技術底子。
以後紅星廠要真想造出自己的高檔機器,光靠會組裝不行。
得有人懂原理,懂電路,懂國外那些先進玩意兒。
屋裡的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
爐火把水壺底燎得發紅。
水開了,咕嘟咕嘟響。
蘇婉寧起身,沒有去廚房動院裡人都看得見的露天大黑鍋。
她走到地窖入口,掀開蓋板。
地窖里,放著陳才臨走前留下的物資。
米麵油、罐頭、肉菜,全碼得整整齊齊。
蘇婉寧拿起一個鋁製飯盒。
打開蓋子,裡面是滿滿一盒紅燒排骨。
排骨是陳才提前做好的。
肉塊燉得軟爛,紅油掛在骨頭邊上,雖然已經涼了,卻依舊香得勾人。
她又拿出一把鮮嫩的小油菜。
這個臘月天,全院不少人還在啃凍得發黑的大白菜。
陳家卻能吃上綠油油的小青菜。
這日子,誰看了不眼紅?
蘇婉寧動作麻利。
爐子上架鍋,倒了一點大豆油。
蔥花一下鍋,刺啦一聲。
蔥油香氣順著窗縫就飄了出去。
她把排骨倒進鍋里加熱,又把洗好的小油菜放進去翻炒。
前院。
三大爺閻阜貴正拿著破掃帚掃雪。
掃著掃著,他鼻子動了動。
「哎喲。」
他咽了口唾沫。
「後院這又吃肉了?」
閻阜貴把掃帚往牆邊一靠,背著手就往後院溜達。
到了陳家窗台前,他故意站住,隔著玻璃往裡瞅。
「陳家媳婦,一個人在家吃這麼好呢?」
他嗓門拔得挺高,生怕院裡人聽不見。
蘇婉寧沒有慌。
她把鍋蓋蓋上,走到窗邊。
隔著玻璃,她冷冷看著閻阜貴。
「三大爺,廠里給陳才批了特殊外賓接待補貼。」
「這些東西,是國家項目物資。」
「怎麼,您想進來核實帳目?」
這一頂帽子扣下來,閻阜貴的臉色當場變了。
國家項目。
外賓接待。
這些詞,他可不敢亂碰。
陳才現在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年輕。
前兩天中院有人嘴欠,剛說了兩句酸話,就被保衛科的人堵著門教育了一頓。
閻阜貴再會算計,也不敢往槍口上撞。
他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哪有的事!」
「我就是看這雪大,過來提醒你關好門窗。」
「陳家媳婦,你忙,你忙。」
說完,他縮著脖子,轉身一溜煙跑回前院。
吃過晚飯。
大順臨走前安排在四合院附近的幾個保衛科隊員,準時出現在胡同口。
黑子留下的那名小隊長,也帶人沿著院門外巡了一圈。
院裡那些眼紅的、想使壞的,看見這陣仗,一個個都老實了。
再香的肉,也沒人敢上門討嫌。
蘇婉寧把門閂插好,點亮檯燈。
她重新翻開那本英文教材。
昏黃燈光下,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映在紙上。
她知道,這些東西現在看著枯燥。
可將來,都是紅星廠跟國外廠商談判的底氣。
豐臺紅星廠內。
大雪沒能壓住車間裡的熱火勁兒。
二號組裝車間燈火通明。
老趙帶著幾百個工人,加班加點組裝收音機。
流水線上,螺絲刀聲、焊錫聲、檢測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廠區後方那片兩百畝荒地上,市建一局的工程隊也沒停。
巨大的探照燈照得雪地發亮。
攪拌水泥的機器轟隆隆響。
工人們穿著棉襖,踩著泥漿,正在打地基。
一條國內第一代彩電組裝淨化車間的雛形,正從寒冬的泥土裡一點點冒出來。
所有人都卯足了勁兒干。
因為紅星廠給得實在太多了。
高額計件工資。
全國糧票。
年底還有獎金。
這些東西,是不少老國營廠工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待遇。
在這個年月,誰能讓工人吃飽、拿錢、看見奔頭,誰就能讓廠子跑起來。
時間一轉。
第二天上午。
廣州廣交會流花路展館正式開館。
場館外紅旗招展。
各個廠家代表早早站在自家展位前。
有人擺瓷器。
有人擺絲綢。
有人擺五金工具。
還有人把收音機、電視機樣品擦得鋥亮,就等外商上門。
一批批外商走進展館大廳。
他們胸前掛著外賓證,手裡夾著採購目錄。
有金髮碧眼的西德人,也有個子矮些的日本客商。
翻譯們跟在旁邊,邊走邊介紹。
陳才所在的廁所旁角落,第一眼確實沒人注意。
旁邊展位,是東北來的一個木材家具廠。
那名東北幹事看了看陳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廁所走廊,忍不住搖頭。
「小兄弟,你們這位置,算是徹底廢了。」
「別折騰了,坐著等閉館吧。」
陳才笑了笑。
沒有解釋。
他轉頭吩咐:
「大順,開箱。」
大順和黑子立刻上前。
十個木箱蓋子一撬開,苫布一掀。
十台雙卡錄音機,整整齊齊擺上了紅絲絨台布。
機器外殼是流線型設計。
黑色塑料外殼打磨得油亮,光澤幾乎能照出人影。
按鍵排列乾淨利落。
透明磁帶倉一看就比國內普通錄音機高級一大截。
東北幹事原本還想再勸兩句。
可一看見這些機器,嘴巴慢慢閉上了。
陳才走到電閘前。
啪。
獨立電纜接通。
十台錄音機的指示燈,同時亮了起來。
他沒有用普通的大喇叭。
那玩意兒聲音刺耳,外商聽了只會皺眉。
陳才早就讓電工把線路接好。
十台機器一齊開機,左右聲道鋪開。
一盤從空間裡拿出來的英文原版磁帶,被他放進卡槽。
按鍵落下。
下一秒。
乾淨、飽滿、帶著高保真質感的英文歌曲,從十台機器里同時響起。
沒有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也沒有廉價磁頭磨帶子的沙沙聲。
聲音像水一樣鋪開,瞬間蓋住了廁所口那股叫人皺眉的氣味。
陳才又伸手進帆布包。
他拿出一串提前準備好的彩色電光裝飾線。
這東西放在這個年代也稀罕。
陳才早想好了說辭。
真有人問,就說是港商提供的展台樣品。
彩色小燈泡沿著十台錄音機繞了一圈。
紅藍黃綠的柔光一亮,昏暗的走廊角落立刻變了樣。
原本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廁所旁邊,竟像突然開出了一小塊洋氣的窗口。
音樂聲傳出去。
幾個剛從廁所走出來的西德外商,腳步一下停住了。
他們原本正拿著手帕捂著鼻子,想快步離開。
可此刻,幾人的目光全被那片彩色燈光和英文歌聲吸了過去。
其中一個高個子西德人,甚至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眯著眼往紅星展位看。
陳才站在展台前。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領口。
嘴角微微一揚。
重頭戲,終於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