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笑了:
「今天不用訓練。」
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的、近乎哄小孩的溫柔,
「我們去超市大採購,好好做一頓年夜飯。」
桐谷諾眨了眨眼:
「年夜飯?」
「嗯,年夜飯。」
徐雲舟頓了頓,忽然提議,
「你還可以約幾個在棋院玩得比較好的朋友,一起來家裡吃。」
桐谷諾怔住了。
朋友?
這個詞從徐雲舟口中說出來,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朋友……」
她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茫然,
「好遙遠的詞語。」
「圍棋圈還是相對乾淨的。」
徐雲舟的聲音循循善誘,
「他們能把棋下到那種境界,很大程度是因為心思純粹,專注其中,沒太多精力去算計棋盤之外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意:
「試著接觸看看,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要讓許諾走出黑暗,同齡人的友誼,應該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吧。
桐谷諾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蘇聖芙那次塞給她一包從老家帶來的鳳梨酥,小聲說「聽說桐谷桑的母親也是呆灣人,應該會喜歡這個」時,眼裡真誠的光;
想起小小的仲邑琪每次見到她,都會像小動物一樣蹭過來,軟軟地叫「桐谷姐姐」,然後掏出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她想請教的問題……
這些人……
算是朋友嗎?
桐谷諾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她配擁有這樣的東西嗎?
一個雙手遲早要染血、活在雙重面具下的影子,有資格握住這些伸向她的、毫無雜質的手嗎?
棋院的時光真像是另一個維度的烏托邦。
她想起了那些祝福信息里真誠的語氣,想起了研究會上大家為了一個定式變化爭論得面紅耳赤、結束後又嘻嘻哈哈一起去喝咖啡的場景。
她又想起,昨天離開棋院時,仲邑琪抱著她的腰,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問:
「桐谷姐姐,除夕你一個人過嗎?媽媽說可以來我家哦,我家有好多煙花!」
當時她只是揉了揉小丫頭的頭髮,淡淡回絕:
「不用了,有安排。」
現在……或許可以有不同的答案?
終於,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湛藍的冬日晴空。
極輕地,幾不可聞地。
「嗯。」
她應了一聲。
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名為「棋院同期生」的聊天群組。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停頓。
深呼吸。
敲下第一行字:
【大家,除夕快樂。今晚如果沒事的話,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吃頓飯?我下廚。】
【小琪,今晚和媽媽說一下,來姐姐家吃年夜飯好不好?有很多好吃的。】
點擊,發送。
桐谷諾放下手機,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這不是面對槍口或棋盤時的冷靜心跳,而是一種陌生的、帶著些許慌亂的悸動。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浴室。
鏡子裡映出一張清冷精緻的臉,眉眼如畫,卻沒什麼表情。
桐谷諾盯著鏡子看了三秒,然後抬起手,扯了扯嘴角。
一個僵硬的、練習式的微笑。
「噗——」
徐雲舟在意識海里毫不客氣地吐槽,
「諾啊,你這笑比哭還難看。平時偽裝成服務員、白領、學生妹時的演技滿分呢?怎麼輪到發自內心笑一個,就跟面部神經失調似的?」
桐谷諾立刻收斂了那慘不忍睹的笑容,恢復面癱臉,在意識里冷靜反駁:
「偽裝是任務需要,有明確行為模式可循。發自內心的微笑沒有標準化流程,難度更高。我只是在進行必要的社交表情肌肉訓練。」
「不用練。」
徐雲舟的聲音帶著笑意,
「今晚,沒有任務,沒有偽裝,做你自己就好。緊張就任它緊張,笨拙就讓它笨拙,想笑就笑,不想笑就繼續板著你這張漂亮的小冷臉。真正的朋友,喜歡的不會是那張練習過的笑臉,而是站在他們面前,也許有點不知所措,但足夠真實的——許諾。」
桐谷諾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
上午十點,桐谷諾帶著徐雲舟,踏進了熙攘喧鬧的唐人街超市。
年關將至,超市里張燈結彩,紅彤彤的裝飾掛滿了貨架間,「恭賀新春」的標語貼得到處都是。
廣播裡播放著輕快的迎春樂曲,購物的人群熙熙攘攘,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鮮花和節日特有的暖融融的氣息。
桐谷諾推著一輛購物車,站在入口處,忽然有些恍惚。
這種過於普通、充滿煙火氣的日常場景,對她來說,反而有種潛入敵區般的陌生感。
上一次像這樣推著購物車閒逛是什麼時候?
是在巴州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裡麼?
「老師,」
她在意識里輕聲問,聲音帶著訓練出的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
「該買什麼?」
「買你想吃的。」
徐雲舟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年夜飯,當然要做自己懷念的味道。」
桐谷諾沉默了三秒——這是她評估風險時的習慣性停頓。
然後點了點頭,推著車,開始穿梭在貨架間。
很快,她腳步停在大夏進口食品專櫃前。
目光掠過琳琅滿目的商品,最後鎖定了那幾個熟悉的字眼:
「鵑城牌」郫縣豆瓣醬、漢源花椒、永川豆豉、還得撈火鍋底料……
刻在巴蜀人靈魂的味覺甦醒了,開始挑選各種記憶里的食材。
做回鍋肉用的五花肉,神戶牛裡脊可以做水煮,做可樂雞翅的雞翅中……轉到水產櫃,挑了北海道虎蝦想做麻辣乾鍋蝦……木棉豆腐可以用來做麻婆豆腐,椎茸和玉子菇是燉湯必不可少……
還有零食區色彩繽紛的糖果巧克力,飲料櫃裡冒著冷氣的果汁與波子汽水……
購物車以驚人的速度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
桐谷諾推著這座「小山」走向收銀台,排隊時,旁邊傳來壓低卻難掩興奮的交談:
「那位……是桐谷初段嗎?」
「真的是她!我在《棋道》雜誌上見過照片!」
「天啊,她比照片上還好看……而且好年輕!」
「聽說她中盤贏了井山九段,是不是真的?」
桐谷諾轉頭,看見兩個穿著附近私立高中制服的女生,正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閃著混合了崇拜與難以置信的光。
「真、真的是桐谷桑!」
其中一個短髮女生鼓起勇氣,小聲打招呼,
「我、我們看了您和井山老師那局棋的直播……太、太震撼了!」
徐雲舟在意識里輕笑:
「喲,我們家諾諾有小粉絲了。還是穿制服的,青春真好。」
桐谷諾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謝謝。」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目光落在她堆成山的購物車上,又看了看她獨自一人,忍不住問:
「桐谷桑一個人買這麼多食材嗎?好厲害……是要做大餐?」
「嗯。」
桐谷諾應了一聲。
「那個……需要我們幫忙嗎?」
短髮女生已經熱情地伸出手,
「我們幫您提到外面吧!這麼多,一個人不好拿!」
桐谷諾本能地想拒絕——不輕易接受陌生人的幫助,不暴露自己的住址和行動路線,是基本準則。
但目光觸及她們眼中純粹的善意,到了嘴邊的拒絕,停頓了一下。
「……麻煩了。」
她最終說,聲音比平時稍軟半分。
兩個女生頓時像中了獎一樣開心,七手八腳地幫她拎起幾個最重的購物袋,一路嘰嘰喳喳地陪她走出超市,直到把東西穩妥地放進計程車後備箱。
「桐谷桑,乾巴爹!」
短髮女生在車窗外用力揮手,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我們會一直為您應援的!」
眼鏡女生也大聲喊:
「未來的桐谷棋聖、名人、本因坊,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