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進看守室的時候,唐麗娜正在整理這一年多來寫完的方案手稿。
一疊一疊碼在床頭柜上,摞起來足有半人高。
工作人員告訴她,總統簽署了特赦令,她自由了。
她點了點頭,把手稿一份一份收進背包里,動作很慢很穩,像在收拾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李。
五百多天。
她在這間屋子裡寫了佛逝國未來十年的經濟規劃、千寺島旅遊開發的第一輪可行性分析,還有三份應急預案和一份她希望永遠用不上的糧食儲備計劃。
鐵窗,鐵門,朝南的窗戶能曬到太陽,比她之前住的公寓還好——至少花灑不漏水。
她笑了笑,對飄在身邊的徐雲舟說:
「先知,這房間比我公寓好。出去之後,我還得重新適應那個漏水的花灑。」
門外,陽光很烈。
棕櫚樹的葉子被曬得油亮,空氣里飄著雞蛋花的香氣。
麗雅第一個衝上來,抱得緊緊的,臉埋在她肩窩裡,什麼都沒說。
然後是黛薇,站在幾步外,微笑著看著她,眼眶微紅。
再然後是她認識和不認識的面孔——納塔村的巴魯把已經五歲的孩子架在肩膀上,千寺島的漁民舉著曬乾的海參說要給二公主補身子,有人扛來一整串香蕉,有人捧著一筐芒果,有人拿著鮮花,鼓著掌,歡呼聲震得棕櫚樹葉都在抖。
還有有人跪下祈禱先知保佑。
唐麗娜雙手合十,指尖抵在鼻尖,朝每一個方向深深鞠躬。
「謝謝。謝謝。」
姿態完美得無可挑剔,笑容溫暖得恰到好處,每一個彎腰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過,每一個眼神的停留都精準到不讓人覺得自己被忽略。
就在這時,她聽到先知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
「娜娜,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以後好好加油,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唐麗娜怔了一下。
她的雙手還保持著合十的姿勢,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完美,是一種很真實的、來不及掩飾的茫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然後合上了。
太多人在看著,太多鏡頭在對準她,她不能失態。
她只是用意識輕聲問:
「先知,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2025年,港島,李超人的船上。」
「好。那日我一定會完成一切去見你。」
「嗯,你會的。再見。」
「再見。」
唐麗娜感覺那道跟著自己數年的靈魂消失了。
像一陣風從身邊吹過,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她的表情麻木了一瞬,那是真的難過——不是演出來的,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某種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又被硬生生壓回去。
她站在那裡,在晨光里,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獨自完成了這場無人知曉的告別。
然後她換上更加美好的笑容,走向那些為她而來的人們。
她抱起那個五歲的孩子,接過漁民送來的海參,對著每一張臉微笑、點頭、說謝謝。
沒有人看出她剛剛失去了什麼,大家只知道,他們迎來了佛逝國的未來。
……
天快亮的時候,徐雲舟終於從唐麗娜的副本里退了出來。
屏幕上彈出提示:
【唐麗娜綜合魅力值已突破90,隱藏天賦「帝王心術」激活度達到90%,獎勵結算十萬商城幣。下一個養成目標:周知微,隱藏天賦:商業領袖。是否立即進入?】
他沒有立刻點下去,因為唐麗娜這邊的事還沒消化完。
他靠在椅背上,翻著許諾之前發給他的資料。
那些被佛逝國官方列為機密的調查報告,許諾用了一些不太常規的手段拿到了——香幫在東南亞的情報網絡,滲透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深。
資料里,唐麗娜當選佛逝國最年輕的總統。
上任後縱橫捭闔,大刀闊斧,把那個曾經連水泥路都沒有的國家硬生生拖進了中等收入國家行列。
港口擴建了,千寺島遊客量翻了十五倍,基因研究中心立項了,GDP增速連續多年領跑東南亞。每一筆政績都金光閃閃,每一條數據都無可挑剔。
而她的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棋盤上消失了。
徐雲舟現在並不覺得奇怪。
在遊戲裡他就親眼看著她把那些人歸入四個象限——橫軸是執行能力,縱軸是忠誠程度。
大哥是黑洞,二哥是黑洞,姐姐是黑洞,弟弟將來也會是黑洞。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遍的數學定理。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些人遲早會死。
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她的邏輯判了死刑。
一個不能被感化的黑洞,只能被移除。
在她眼裡這不是謀殺,是系統優化。
但她留下了妹妹。
那個在她坐牢時給她送漫畫書的妹妹,那個跟她同卵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被她當成備用器官庫養著,卻也是五個兄弟姐妹中唯一還活著的人。
他忽然坐直了身體。
他終於想明白了之前為什麼總覺得兩個唐麗娜對不上。
在郵輪上,那個唐麗娜跪在他腳邊,戴著金飾,虔誠得像信徒朝聖。
但那種虔誠太完美了,完美到沒有一絲人性的溫度。
之前覺得違和,他以為是自己多慮——畢竟對方身為資深政客,城府深,喜怒不形於色是正常的。
可現在,在遊戲裡陪她走過了整整五年,從納塔村那個月光下的夜晚一路走到她登上大唐總長的位置,他反而更覺得不對勁了。
就算她城府再深,也不可能完全不流露出一點點——尤其是見到了沈明玥。
她親手抱過那個嬰兒,在月光下親過她的額頭,說「好好長大」。
現在那個嬰兒長成了二十三歲的姑娘站在她面前,她怎麼可能一句感慨都沒有?只是說了句「沈小姐歡迎來到佛逝國」,像在接待任何一個普通的外賓。
剎那間,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自己見到的不是唐麗娜,而是唐麗雅?
在郵輪上跪拜他的、今天迎接他的,是冒充她的唐麗雅?
而被囚禁的是真正的唐麗娜?
但這念頭太荒謬了。
要知道唐麗娜是什麼人?
那是帝王心術激活到百分之九十,把親兄弟一個個送進黑洞,連自己都琢磨不透的鐵血女總統,怎麼會被那個愛看漫畫、愛做夢的唐麗雅給算計了?
他看向窗外,太陽剛剛出來,佛逝國的晨光從棕櫚樹梢間漏下來,把整座宮殿鍍成淡金色。
或許今天見了她,應該就能知道真相。
畢竟自己已經多了這五年的記憶,是不是假冒的唐麗娜,應該能試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