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死一般的安靜。
那顆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頭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球上。
副將王賀的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乾澀的棉花，吞咽口水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城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開門，還是不開門？
兩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地打架。
不開門，理由很充分。
對方來路不明，手段詭異，萬一是蠻子的奸計，他就是斷送整座落日城的千古罪人。
可開門呢？
王賀的眼角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城下那一片黑壓壓、被繩索串在一起的俘虜。
那不是十個八個，也不是一百兩百。
那是上萬名貨真價實的蠻族士兵！
三千人全殲五萬，還抓了一萬俘虜？
這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可現在，這天方夜譚就活生生地擺在他的眼前。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趙憲真的創造了這個不可能的奇蹟……
那他今天要是把這位力挽狂瀾的護國英雄拒之門外，甚至是以懷疑通敵的名義。
等朝廷的旨意下來，等公主殿下開口……
王賀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顆頭顱。
趙憲說再廢話一句，這就是他的下場。
王賀毫不懷疑，那個瘋子真的敢這麼做。
他能當著上萬俘虜的面，砍了一個萬夫長的腦袋。
那再多砍一個落日城副將的腦袋，對他來說，恐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王將軍，咱們怎麼辦？」旁邊一個校尉聲音發顫，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王賀沒有理他。
他再次探出頭，看向城下那個渾身浴血，卻身形挺拔如槍的男人。
他看到了趙憲臉上濺到的血，看到了他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王賀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賭輸了，他死。
賭贏了，他或許還能活。
「開城門！」
王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死寂的城牆上炸響。
周圍的將領們全都愣住了，一個個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
「將軍，三思啊！」
「不能開，這一定是圈套！」
「你給我閉嘴」王賀猛地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那個還在勸阻的校尉，聲音陡然拔高，狀若瘋虎！
「老子讓你開門，你他娘的聽不懂人話嗎！」
「你想死，別他娘的拉著老子一起！」
「現在立刻馬上把城門給老子打開！！」
那校尉被他這副模樣嚇得一個激靈，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城牆。
「轟隆隆……」
沉重的城門，在無數人複雜的心情中，緩緩開啟。
趙憲翻身上馬，看都沒看城牆上的王賀一眼，一馬當先，帶著身後的隊伍，緩緩走進了這座他才離開不到兩天的城池。
當王賀帶著一眾將領，從城牆上飛奔下來，趕到城門口時，趙憲的隊伍已經完全入城。
那上萬名蠻族俘虜，被岳家軍的將士們用刀逼著，跪滿了整個瓮城，場面壯觀到了極點。
王賀等人看著眼前這震撼性的一幕，腿肚子又開始發軟。
「趙將軍，神威蓋世，末將王賀，率落日城眾將，恭迎趙將軍凱旋！」王賀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姿態放到了最低。
他身後那幫將領見狀，也紛紛回過神來，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恭迎趙將軍凱旋！」
聲音整齊劃一，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發自內心的敬畏。
「起來吧。」
趙憲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聲音聽不出喜怒。
王賀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搓著手上前，那副諂媚的模樣，跟他之前在城牆上義正辭嚴的樣子，判若兩人。
「趙將軍，您這是怎麼做到的？」
「是啊，趙將軍，三千對五萬，還抓了這麼多俘虜，您簡直就是軍神下凡啊！」
「末將之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趙將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們這些粗人一般見識！」
一眾將領七嘴八舌，又是吹捧，又是道歉。
李正看著這幫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傢伙，心裡一陣噁心，剛想開口罵人。
趙憲卻對他使了個眼色。
李正瞬間會意。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那隻獨眼裡閃爍著得意的光芒，開始了他的表演。
「你們這幫瓜慫懂個屁！」
李正一開口，就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他用馬鞭指著這幫將領，唾沫橫飛地吹噓起來。
「知道我們老大是誰嗎？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
「那孟敖五萬大軍，一頭扎進黑雲山，我們老大早就夜觀天象，算準了他要走哪條道！」
「老大他掐指一算，引動天雷地火，只聽轟隆一聲，那五萬蠻子就變成了烤全羊！」
「我們老大再那麼一揮手，剩下的蠻子就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磕頭叫爺爺，哭著喊著要當俘虜！」
李正說得是口沫橫飛手舞足蹈，把自己都給說信了。
趙憲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臉皮一陣陣發燙。
這他娘的說的還是人話嗎？
可偏偏城牆上那幫將領，一個個聽得是如痴如醉，目瞪口呆。
天雷地火？
他們想起之前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和那地動山搖的感覺。
難道……難道是真的？
再看看趙憲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眾人心中更是信了七八分。
看看，什麼叫高人風範？
做了這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臉上連點得意的表情都沒有。
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啊！
想到這裡，再回想起自己之前在城牆上那番小人般的揣測，所有人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噗通！」
副將王賀再次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是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趙將軍，末將糊塗，末將該死！末將不該懷疑將軍，請將軍責罰！」
「請將軍責罰！」
身後眾人再次呼啦啦跪倒一片。
這一下，反倒把趙憲給整不會了。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將領，頭都大了。
「都起來，像什麼樣子！」
趙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直接下令。
「王賀，你立刻帶人，將這些俘虜全部關押到大牢里，嚴加看管，一個都不許跑了！」
「是！」
「另外，立刻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將黑雲山大捷的戰報，連同李成毅的罪證，一併送往京城！」
「遵命！」
趙憲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李正的身上。
「李正，你帶幾個人，去把公主殿下和李成毅那個廢物給我請回來。」
「另外，再派幾個人，去偵查一下鎮關城的情況。」
「孟敖已死，長公主也送走了，蠻夷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這般消息，到時候，他們作何選擇還不一定，在這之前，必須將鎮關城收復，做好再度開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