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北,莘縣東南四十里,與陽穀縣的交界處。
趙龍拿著一張電報紙從地窖鑽了出來。
典來湊了過來,壓著嗓子。「龍師兄,王金祥的人今天又在河店渡口設了卡子,說是要抓漢奸。咱們........」
「等」。
趙龍就說一個字。
典來蹙著眉。「又晨那邊被困住了,三十多號人,糧食還能撐六天。」
趙龍沒吭聲。
典來急了。「龍哥!」
「先生沒有教過你《論語·憲問篇》嗎?」趙龍喉結滾了一下。
典來愣了。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趙龍聲沉氣穩,「局勢不明的時候,嘴上要裝孫子,下手……得狠,一下就把他連根拔了。」
「按司令的意思,全部撤到棗樹林以東,誰也不見,誰也不打。先晾著王金祥。」
典來嘴張了張。「那——」
趙龍把帽檐壓低,「別廢話。咱們現在手裡也就三挺歪把子,子彈不到四百發。你告訴我,拿什麼跟王金祥拼?」
典來不說話了。
趙龍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朝聞道,夕死可矣。'——早上打聽到了路,晚上就得死。王金祥的路,我已經打聽清楚了。」
典來咧了咧嘴,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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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鐵爐溝。
山洞裡頭煙氣瀰漫,三盞油燈照出一層黃光。
戴萬岳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兩支槍。
左邊那支,是一挺歪把子。
但又不像歪把子。
彈斗沒了。槍身左側原本凸出來那個漏斗形供彈斗被整個切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弧形彈匣插口,裡頭插著一個三十發彎彈匣,衝壓成形,粗糙但結實。
陳鋒伸手把彈匣拔下來,掂了掂,又插回去,「咔」一聲到位。
「這彈匣用的六五口徑?」
「對。」戴萬岳抹了一把臉,「彈匣三十發,裝彈比原來那個彈斗快十倍都不止。原來彈斗裝彈得一橋夾一橋夾往裡摁,副射手還得拿刷子給子彈抹油。現在不用了,彈匣直接懟進去就完事。」
他把槍翻過來,指著供彈口。「進彈坡我重新磨過了,角度改了三度,子彈進膛順滑得很,不刷油也不卡殼。」
陳鋒抄起槍,拉了一下槍機,手感乾脆,比原版歪把子那種澀澀的阻滯感輕了不是一星半點。
「射速呢?」
「實測過了。」戴萬岳豎起三根手指,「一分鐘能打到三百發往上,原來那個彈斗供彈的歪把子撐死一百二。翻了一倍還拐彎。而且不需要副射手了,一個人就能操作。」
陳鋒沒說話,眼睛盯著槍身右側,歪把子原來那個向右歪出去的瞄準基線被保留了,但槍托底部加了一塊弧形鐵板,頂肩的位置墊了一層硬木。
「後坐力呢?」
「小了。」戴萬岳拍了拍槍托,「槍托加了緩衝墊,復進簧也換了,後坐力比原來降了差不多兩成。打連發的時候槍口上跳沒那麼凶了。」
陳鋒點了一下頭,嘴角勾起了弧度。
「哈哈!」
戴萬岳仰頭一笑,拿手一指右邊那挺大傢伙。
「這個,才是正菜。」
右邊趴著的,是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但跟原版九二式最大的不同,它掛了一個方型鐵盒。
原來九二式用的是三十發彈板供彈,銅片衝壓的薄板子,打完一板換一板,副射手得不停地往裡塞,還得給子彈刷油,刷完了還經常卡殼。打起仗來一分鐘實際能輸出的子彈撐死二百發,還得算上換彈板和捅槍膛的時間。
鐵盒掛在槍身左側,裡頭碼著一條二百五十發的帆布彈鏈,子彈銅殼朝上,整整齊齊地穿在鏈條上,尾端露在盒子外頭。
「往復式彈鏈供彈。」戴萬岳的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我把原來彈板供彈的推彈機構全拆了,重新做了一套撥彈齒和彈鏈導軌。彈鏈從左邊進,空彈殼從右邊甩。一條鏈子二百五十發,打完了換鏈子,五秒鐘。」
陳鋒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圈彈膛口。光滑。拋光過的。
「進彈坡角度也改了?」
「改了。」戴萬岳點頭,「彈膛跟槍管的進彈坡全部重新磨過,摩擦係數降了三成,不刷油也能順暢供彈。我讓人連續打了兩百發測試,沒卡過一次。」
陳鋒站起來,繞著這挺機槍轉了一圈。他注意到槍管上的散熱片形狀變了,不是原來那種平板片,而是一種帶弧度的鰭狀結構,片與片之間的縫隙更寬,空氣流通得更好。
「槍管也按你的建議改了。」戴萬岳蹲在另一邊,用扳手擰了一下槍管根部的一個鎖扣,「咔嗒」一聲,整根槍管連著散熱片從節套里抽了出來。
四秒。戴萬岳把備用槍管插進去,鎖扣扣上,「咔」。
五秒。換完了。
「戰場上連續射擊兩百發以後換管。」戴萬岳把換下來的槍管立在一邊,「散熱片改了以後,連續打兩百發的槍管溫度比原來低了四分之一。但我還是建議兩百發就換,槍管壽命能拉長。」
「實際射速?」
「四百到四百五。」戴萬岳豎起四根手指,「原來彈板供彈的九二式,實際射速也就兩百出頭。現在翻了一倍。火力持續性就更不用說了,二百五十發彈鏈打完換一條,跟原來三十發彈板比——」
「八倍。」
門口傳來一個悶聲。
趙德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山洞口,兩隻手攥著門框,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挺九二式,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夭壽哦……」趙老摳的聲音發顫,「戴老……這玩意兒,你給我兩挺,我能把一個中隊的鬼子釘在地上拔不出來。」
陳鋒瞥了他一眼。「想得美。這兩挺改完的九二式優先拱衛兵工廠。」
趙德發臉垮了。
陳鋒拍了拍趙德發的肩膀,「你不是還有馬克沁呢嘛!等再有繳獲,改裝了,優先給你。」,他轉頭看向戴萬岳。
「歪把子改了幾挺?」
「六挺。」戴萬岳伸出手指頭,「九二式兩挺都改完了。歪把子改裝比九二式簡單,主要工時花在彈匣製造上,彎彈匣的衝壓模具我讓人連夜趕出來的。六挺歪把子配了三十六個彈匣,夠用。」
陳鋒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六挺改裝歪把子,五十把滅虜一號衝鋒鎗,配套彈藥。這批東西送到趙龍手裡,再加上他手頭攢的存貨,跟王金祥翻臉的底氣就有了。
「老蔫兒。」
「嗯。」
山洞角落裡,王金生站起來。
「你挑點人,將這六挺歪把子,五十把衝鋒鎗,彈藥按每把槍配四個基數裝。用板車裝,上頭蓋糧袋,走煤棧那條道出山,過淄川以後轉西南,繞開濟南,從聊城南邊插進魯西北送到莘縣趙龍手裡。」
老蔫兒點了一下頭,在心裡過了一遍,六挺歪把子,每挺帶三十六個彈匣,槍加彈匣二十多斤一套。五十把衝鋒鎗,每把帶四個彈匣,七八斤一套。加上配套的彈藥箱子,總重量將近一千二百斤。三輛板車各載,十四個人就夠了。
「板.....板車三輛。」老蔫兒悶聲開口,「三.......三頭驢。」
「要得。」陳鋒丟給他一個布包,裡頭是高俅弄來的良民證和通行文書,「出了山以後你們扮糧販子。衝鋒鎗拆了藏板車底層,歪把子用油布裹了塞糧袋中間。路上不主動惹事,但是——」
陳鋒頓了一下。
「碰上鬼子正規軍,繞。碰上偽軍散兵,看情況。碰上不長眼的——」
老蔫兒挑了挑眉梢。
「殺。」
清晨。沂蒙山北麓,煤棧道。
老蔫兒走在最前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對襟褂子,頭上扣著頂破氈帽,腰裡頭別著一把驅虜一號手槍,外頭用褂子遮著。左手牽著一頭瘦驢,驢拉著板車,板車上摞著糧袋。
身後十四個人分成三撥,間隔五十步,也是糧販子打扮。黑娃和陸戰在第二撥,小猴子在最後頭,縮著脖子,像個跟班小廝。
三輛板車,三頭驢,走得不緊不慢。
出了山口,上了官道,路過第一個村子以後,小猴子從後頭竄上來,貼著老蔫兒的耳朵。
「頭兒,後面有人跟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