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城外的荒原,入夜了。
白天的燥熱隨著太陽落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這裡是塞北,晝夜溫差極大。
那片鋪滿了屍體的戰場已經清理完畢。
大寧的輔兵們用鉤鐮槍把蠻族的人馬屍體拖到了兩里外的低洼處,挖了個大坑掩埋。
這不是為了仁慈,而是為了防止屍體腐爛引發瘟疫,同時也為了清理射界。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戰壕里,五千名新軍士兵抱著槍,靠在土壁上休息。
他們嚼著硬邦邦的壓縮餅乾,喝著水囊里的涼水。
沒有人說話。
白天的殺戮消耗了他們太多的體力與精神。
此刻只有咀嚼食物的聲音和槍栓偶爾碰撞的輕響。
顧劍白沒有休息。
他提著一盞罩著厚布的防風燈,沿著鐵絲網防線巡視。
鐵絲網已經有些變形。
白天那兩萬騎兵的衝鋒,雖然沒能衝垮防線,但巨大的衝擊力拉鬆了許多木樁。
工兵們正在連夜加固。
他們用大錘將鬆動的木樁重新砸進凍土,用鉗子把斷裂的鐵棘重新接好。
顧劍白蹲下身,檢查一處接頭。
鐵絲上掛著一塊撕裂的皮甲碎片,上面還沾著黑紅色的血跡。
「都修好了嗎?」
顧劍白問身邊的工兵營長。
「回提督,斷了十七處,樁子鬆了五十多根,都加固了。」
營長手裡拿著鉗子,滿手是油污。
「我們在前兩道網之間,又加了一道絆索,掛了銅鈴鐺。」
「很好。」
顧劍白站起身,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裡一片死寂,看不到一點火光。
蠻族的主力大軍就在那個方向,距離此地不到三十里。
「告訴弟兄們,今晚別睡死。」
顧劍白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乾澀。
「阿史那隼是一頭狼。狼在白天吃了虧,晚上一定會找回來。」
「把那個東西準備好。」
「是。」
三十里外,蠻族大帳。
大帳內燃著牛糞火,火光昏暗且搖曳。
阿史那隼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那具搶回來的屍體。
他的前鋒大將,阿史那虎。
屍體已經被擦洗乾淨,但胸口那三個恐怖的血洞依然觸目驚心。
阿史那·隼手裡拿著一顆從傷口裡挖出來的鉛彈。
鉛彈已經嚴重變形,變成了一塊不規則的扁平金屬片。
「沒有箭頭。」
阿史那·隼的聲音很冷,聽不出情緒。
「這東西打進肉里會碎開,把骨頭和內臟攪爛。比最毒的倒鉤箭還要狠。」
他扔下鉛彈,又拿起一截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鐵棘。
這截鐵棘也是帶著血的。
阿史那·隼用手指在尖刺上按了一下。
很硬,很尖。
「這就是擋住我兩萬鐵騎的東西。」
他看著帳內的十幾位部落首領。
這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勇士,此刻一個個低著頭,臉色難看。
白天的慘敗給他們的打擊太大了。
兩萬人衝鋒,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就倒在了那幾根細鐵絲前面。
這種死法,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一個年長的首領顫聲說道。
「那些漢人莫不是有神靈相助……」
「閉嘴。」
阿史那·隼猛地抬頭,目光如刀。
「世上沒有妖術。那是火器。」
「以前大寧的神機營也有火器,但打不遠,也打不准。裝填一次夠我們射三箭。」
「但這次不一樣。」
阿史那·隼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們的火器變快了。而且,那道鐵絲網……」
他用手裡的馬鞭指著地圖上大同城的位置。
「那是專門用來對付馬的。」
「馬蹄子一絆就倒,倒了就成了活靶子。」
「只要那道網還在,我們的騎兵就沖不過去。」
眾首領面面相覷。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退回去?」
另一個首領不甘心地問道。
「草場枯了,牛羊死了。如果搶不到糧食,這個冬天部落里得餓死一半人。」
「退?」
阿史那·隼冷笑一聲。
「我阿史那隼的字典里沒有退字。」
「既然騎兵沖不過去,那就不用騎兵。」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那種鐵絲網雖然厲害,但它是死的。只要沒人開槍,走過去用刀砍斷就行。」
「漢人的火器雖然快,但也需要眼睛瞄準。現在是晚上,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阿史那·隼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傳令下去。」
「從各部挑選三千名最強壯的勇士,不許騎馬,全部步行。」
「脫掉鎧甲,只穿皮襖。嘴裡銜枚,腳上裹布。」
「帶上大斧和鐵鉗。」
「摸過去。」
「趁著天黑,把那些鐵絲網給我剪了。把那道溝給我填了。」
「只要沒了那道網,天一亮,剩下的八萬鐵騎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
夜更深了。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荒原上一片漆黑。
三千名蠻族敢死隊,正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向著大寧新軍的陣地緩緩蠕動。
他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些從小在草原上長大、習慣了狩獵狼群的獵手,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如何控制呼吸。
他們身上的皮襖顏色深沉,與黑夜融為一體。
每人手裡都握著一把沉重的短柄斧,或者是一把粗大的鐵匠鉗。
距離陣地還有三百步。
前面靜悄悄的。
大寧的陣地上沒有點火把,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
領頭的千夫長做了一個手勢。
隊伍分散開來,形成了一條寬闊的散兵線。
兩百步。
一百步。
已經能隱約看到那幾根豎立的木樁輪廓。
千夫長屏住呼吸,動作更加放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敲擊。
只要再進五十步,就能摸到那些鐵絲。
只有砍斷它們,身後的騎兵大軍就能衝進來。
「叮鈴。」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一名蠻族士兵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根離地只有幾寸高的細繩。
那根細繩連著鐵絲網上的銅鈴鐺。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裡,卻像是炸雷一樣刺耳。
千夫長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戰壕。
沒有動靜。
沒有喊叫聲,沒有火光,也沒有槍聲。
難道那些南蠻子睡著了?
還是沒聽見?
千夫長鬆了一口氣,示意手下繼續前進。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那一聲鈴響的瞬間。
戰壕里,顧劍白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一直沒睡。
他就靠在戰壕的土壁上,耳朵貼著地面。
鈴鐺聲只是信號。
真正讓他警覺的,是地面傳來的那種極其微弱的、沙沙的摩擦聲。
那是幾千個人在地上爬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