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秦國,關中平原。
秋日的陽光灑在金黃的田野上,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大旱,依舊在持續。
然而,與去年民不聊生的慘狀相比,今年的景象卻堪稱奇蹟。
只見田埂邊,一架架巨大的木製水車,在人力或畜力的推動下,緩緩轉動。
它們巨大的輪輻從乾涸的河道深處,將一斗斗救命的河水提起,再傾瀉進四通八達的溝渠之中。
水流潺潺,滋潤著龜裂的土地,也滋養著田裡的稻穗。
百姓們的臉上雖然帶著長久勞作的疲憊,但眼神里卻閃爍著希望。
有收成!
雖然不多,僅僅是勉強餬口,但終究是有了收成!
不用再啃樹皮,不用再挖草根,更不用眼睜睜看著家人在飢餓中倒下。
「多虧了公子子池啊!」
一個正在收割稻穀的老農,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滿臉虔誠地朝著咸陽的方向拜了拜。
「是啊,那水車真是神器!公子子池,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等黔首的福星!」
田間地頭,類似的感嘆不絕於耳。
「子池」這個名字,在過去的一年裡,已經傳遍了大秦的每一個角落,被無數百姓奉若神明。
而在距離這片田野不遠的一處高坡上。
一個身穿錦衣、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正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抱在懷裡。
子池已經三歲了。
他看著眼前這片算不上豐收,卻也絕不荒蕪的景象,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唉。
心累。
水車是推廣開了,餓死人的問題是暫時解決了。
可問題根本沒除根啊!
這時代的稻種產量實在是太拉胯了,一畝地累死累活也就產個兩三百斤。
再加上大秦那高到離譜的稅率……
百姓們辛辛苦苦一年,交完稅,剩下的糧食也就夠自己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過活。
一旦有個天災人禍,或者家裡添丁進口,立刻就得回到赤貧狀態。
這哪行啊!
簡直是在走鋼絲。
我腦子裡裝著領先這個時代兩千年的農業技術,什麼雜交水稻、什麼曲轅犁、什麼堆肥技術……
隨便拿出來一個,都能讓大秦的農業水平原地起飛。
可問題是!
我特麼現在才三歲啊!
話都說不利索,怎麼跟那幫老古板解釋什麼叫基因優化?
難道要我當場表演一個手搓DNA嗎?
愁。
真是太愁了。
子池感覺自己的小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個川字。
「池兒在看什麼?」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子池回頭,就看到了自己那個便宜老爹,扶蘇。
扶蘇看著田間忙碌的景象,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父皇推廣水車,解萬民於倒懸,實乃聖君之舉。然苛政猛於虎,百姓之苦,未曾稍減啊。」
子池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又來了。
又是這套儒家仁政的說辭。
他這位老爹,什麼都好,就是被那幫儒生給忽悠瘸了。
天天把「仁義」、「德政」掛在嘴邊,卻沒想過,在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時代,空談仁義有什麼用。
能當飯吃嗎?
「父皇若能減免徭役,輕徭薄賦,與民生息,則大秦方可長治久安。」
扶蘇還在那裡感慨。
子池已經懶得聽了。
他扭了扭身子,從旁邊一個高大威猛的將軍懷裡滑了下來。
「蒙恬將軍,我們回去吧。」
他奶聲奶氣地說道。
抱著他的,正是大秦上將軍,蒙恬。
蒙恬奉嬴政之命,帶子池出宮「體察民情」。
說白了,就是帶這位小祖宗出來兜風。
看著扶蘇那一臉憂國憂民的樣子,蒙恬的眉頭也微微皺起。
他是個純粹的武將,不懂什麼大道理。
但他知道,陛下做的,總是有道理的。
長公子這般處處與陛下相悖,不是好事。
「公子,陛下該等急了。」
蒙恬對著扶蘇一拱手,然後彎腰抱起子池,朝著車架走去。
……
咸陽宮,書房。
堆積如山的竹簡,幾乎要將那張寬大的書案淹沒。
嬴政坐在案後,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水車雖然緩解了旱情,但大秦這個龐大的帝國,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麻煩事。
南越的叛亂。
匈奴的騷擾。
六國餘孽的暗中串聯。
還有那些如同蛀蟲一般,啃食著帝國根基的貪官污吏。
每一件事,都讓他心力交瘁。
「陛下,長公子求見。」
趙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讓他進來。」
嬴政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扶蘇走進書房,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何事?」
嬴政依舊在批閱奏章,惜字如金。
「兒臣今日出城,見百姓雖有水車之利,然生活依舊困苦。」
「懇請父皇體恤民情,減免今歲之田稅,以安民心。」
扶蘇的聲音懇切。
「啪!」
嬴政將手中的竹簡摔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向扶蘇。
「減免田稅?」
「說得輕巧!」
「北築長城,南征百越,哪一樣不要錢糧?」
「靠你的仁義道德嗎?」
嬴政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冰冷。
扶蘇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父皇,兒臣以為,治國當以民為本。若民心不穩,則社稷動搖。長城雖固,亦非萬世之基……」
「夠了!」
嬴政怒喝一聲,打斷了他。
「你滿腦子都是那幫腐儒的陳詞濫調!」
「以民為本?朕統一六國,結束戰亂,難道不是為了天下萬民?」
「朕修長城,抵禦匈奴,難道不是為了保護他們?」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困苦,卻看不到朕為大秦萬世基業的苦心!」
「滾出去!」
嬴政指著門口,怒吼道。
他對自己這個兒子,已經失望到了極點。
扶蘇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著嬴政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默默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嬴政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頭痛得快要裂開。
偌大的一個帝國,竟沒有一個能為他分憂解難的人。
兒子不懂他。
朝臣們要麼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要麼是心懷鬼胎的投機者。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孤獨的巨人,獨自扛著整個天下的重量。
就在這時。
一雙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輕,帶著孩童特有的溫度。
一下,一下地,笨拙地捶著。
嬴政睜開眼。
他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進來的子池。
小傢伙正踮著腳,扒著他的椅背,一臉認真地用自己的小拳頭,給他捶著肩膀。
「皇爺爺……」
子池見他回頭,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累……池兒……捶捶……」
軟糯的童音,像一股暖流,瞬間湧入了嬴政的心田。
方才那滿腔的怒火,剎那間煙消雲散。
他那顆被國事磨得堅硬無比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塗。
嬴政一把將子池從身後抱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我的好孫兒……」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只有你,只有你心疼皇爺爺。」
子池被他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但還是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
「皇爺爺,不氣。」
這簡單的四個字,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撫慰人心。
嬴政長長地嘆了口氣,將下巴抵在子池小小的頭頂上。
他抱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溫暖的身軀,開始傾訴。
「池兒啊,你說,皇爺爺是不是做錯了?」
「這天下,到處都是跟朕作對的人。」
「六國的餘孽想復國,邊疆的蠻夷想入侵,就連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都在給朕添亂。」
「還有你父親,他總說朕太殘暴,不懂仁政。可他哪裡知道,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嬴政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孤獨和不被理解的苦悶。
他知道,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說這些,對方根本不可能聽懂。
他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然而,他沒有看到。
他懷裡的子池,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深邃。
老頭子這是壓力太大,快emo了啊。
子池在心裡吐槽。
不過也難怪,一個人扛起一個新生帝國的KPI,還要面對內憂外患,沒當場崩潰已經算是心理素質過硬了。
聽著嬴政的抱怨,子池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胸口。
「皇爺爺,不難過。」
「池兒,幫皇爺爺。」
嬴政聞言,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
子池正仰著臉,用一種無比認真的眼神看著他。
嬴政的心,被重重地觸動了。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中滋生。
對啊。
我為什麼還要指望扶蘇?
我真正的希望,不就在我懷裡嗎!
這個孩子,生而不凡,乃是上天賜予大秦的麒麟兒!
水車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不能再等了!
大秦的基業,等不起了!
嬴政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熱的火焰。
他捧著子池的小臉,說道。
「好!」
「我的好孫兒!」
「從明天起,朕親自教你讀書!教你寫字!」
「朕要把這一身屠龍之術,全都傳給你!」
「你願意學嗎?池兒,你願意幫皇爺爺,分擔這天下的憂愁嗎?」
子池的心臟砰砰直跳。
機會終於來了!
這可是皇帝的帝王之術一對一私教課啊!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他毫不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喊出了自己此刻最想說的話。
「池兒願意!」
「池兒幫皇爺爺!」
稚嫩而堅定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迴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