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眼淚。
「我不想變成你這樣。」
「你會的。」父親在我身後說。
「因為你沒有選擇,除非你打算放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放棄軒轅這個姓氏,去當一個普通人。
但你知道當普通人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當趙瑞那樣的人把你踩在腳下的時候,你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至少現在,你還有選擇的權利,哪怕這個選擇很殘酷。「
我走出書房。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醫院。
子軒哥那天狀態出奇地好。
護士說他剛打過鎮靜劑,很平靜。
我坐在床邊,他認出了我。
他抓住我的手,那隻手瘦得像雞爪,冰涼,但握得很緊。
「嘉豪。」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
「趙瑞的煙里,真的有東西,我聞到了,那種味道,甜的,上頭,不是幻覺。」
他湊近我,呼吸噴在我的臉上,有藥味,「他們設計好的,嘉豪,他們知道我有病,他們想看我出醜,想讓我發瘋。
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我的眼淚流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就知道你會信。」他笑了,那笑容像個孩子。
「嘉豪,我好睏。
我老是夢見我們在小時候,在你家後花園玩模型。
那時候我沒有病,你也沒有這麼多煩惱。
我們很開心,對不對?」
「對。」我哽咽著。
「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玩,我新買了一艘航母模型,很大,我們需要一起拼。」
「好不了了,」他說,眼睛看著天花板,「我知道,嘉豪,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要變成他們那樣,不要因為害怕失去,就變得冷漠。
你要記住今天的我,記住這種感覺,答應我。」
「我答應你。」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抹笑意,很快睡著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看著監護儀上起伏的綠線,直到天亮。
那天下午,我正在學校上課,手機震動了。
是林伯父。
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嘉豪,來醫院吧,子軒......走了。」
我站起來,在全班同學和老師震驚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我沒有跑,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走出校門,攔了一輛計程車。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著數字跳動,1,2,3,4......我想,子軒哥現在是不是也在上升,或者下降?
去一個沒有病痛,沒有恐懼,沒有趙瑞那種人的地方。
病房裡空蕩蕩的。
白色的床單,枕頭放得很端正,好像從來沒有人躺過那裡。
林伯父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林阿姨不在,醫生說給她打了鎮靜劑,在家休息。
「心肺功能衰竭。」林伯父說,沒有回頭。
「是突發性的,醫生說可能是長期的藥物副作用疊加顱腦損傷的後遺症。
但我總覺得,他是太累了。
他的神經太累了,撐不住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那張空床。
我伸出手,摸了摸床單,還有一點點餘溫。
就一點點。
「葬禮定在下周。」林伯父說。
「不會大張旗鼓,軒轅先生.....你父親建議我們低調處理,他說這樣對子軒也好,安靜一些。」
我收回手,那一點點餘溫也消失了。
葬禮那天,下雨了。
東海市的秋天很少有這麼大的雨。
我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靈堂的最後面。
靈堂很小,來的人不多。
我看到趙瑞他們了,穿著昂貴的黑色西裝,手裡拿著白菊花。
他們走到林伯父面前,趙瑞低著頭,聲音悲痛,「林叔叔,節哀順變,子軒是個好人,可惜了,我們...我們也很痛心。」
林伯父木然地點頭,他甚至不敢看趙瑞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一周前,也是這樣的雨天。
而現在,兇手站在這裡,說著虛偽的悼詞,沒有人敢揭穿他,因為揭穿的代價太大。
我摸了摸胸前,那裡掛著一條項鍊,鏈墜是一枚鋼琴鍵。
那是子軒哥有一次發病時砸壞的鋼琴上掉下來的,象牙白的顏色,邊緣有暗紅色的痕跡,是他當時劃破手指留下的血。
我把它做成了項鍊。
那枚琴鍵很硬,邊緣鋒利,硌著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著我什麼。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我開車去了海邊,子軒哥生前最喜歡去的那個觀海台。
風很大,卷著雨點打在臉上,疼。
我看著漆黑的海面,想起了父親的話。
他說,除非我放棄軒轅這個姓氏,否則我就會變成他。
他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公平只是童話。
但子軒哥說,不要變成他們那樣。
我站在那裡,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鹹的,澀的。
我握緊胸前的琴鍵,用力到掌心刺痛。
那疼痛讓我清醒,讓我記住。
十五歲的軒轅嘉豪,在那個雨夜裡死了一部分。
那個相信世界繞著轉的、天真的、傲慢的一部分,被這個秋天碾得粉碎。
剩下的部分,像是一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滿身泥濘,渾身是傷,但還活著。
我轉身走回車裡,發動引擎。
儀錶盤的光是藍色的,照亮我的手指。
那上面還有淡淡的疤痕,是子軒哥最後抓握我時留下的。
我會記住這種疼痛。
我會記住那個在竹林里流血抽搐的少年,記住他最後說的話。
我會長成像父親那樣的人,至少在表面上,我會學會他的規則,學會他的語言,學會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生存。
但我會把子軒哥放在心臟最深處,放在那枚帶血的琴鍵旁邊。
我會等。
等到我有足夠的力量,等到我能證明,這個世界不只有父親說的那種規則。
那是我對子軒哥的最後承諾。
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車窗外的雨還在下,東海市的燈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暈。
我踩下油門,駛入那片光怪陸離的夜色里。
後視鏡里,觀海台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個被吞沒的句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