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傾直截了當問出了他的疑問:「你既然痛恨仙界那種把下位者當『人元大丹』吃掉的做派,那你看看現在的通天塔!太初世界各地的靈力資源被強行抽乾,源源不斷地送往這雲端塔頂。底層的凡人修仙之路被徹底斷絕!」
「人分三六九等,上城區的人視下城區如螻蟻,雲端之上的人又視天下蒼生為耗材。」
「你搞出的這套模式,本質上,與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仙界又有何分別?你這不是活成了你當年最痛恨的樣子嗎?」
「小友,你太高看老朽了。」
姬天命緩緩站起身,乾枯的手掌撫過身旁一塊布滿青苔的玉石:「這通天塔,這抽乾天下靈力的絕戶大陣,可不是老朽建的。」
燕傾微微一愣:「不是你建的?」
「當年老朽自碎仙基,拼著最後一口氣從那煉獄般的仙界逃回下界時……這太初界,就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
「上界的仙人想要一勞永逸地收割下界,便降下法旨,扶持了一批心甘情願當狗的『雲端人』,建起了這座通天塔。將整個太初界,變成了一個源源不斷為上界輸送資源的『養殖場』!」
「老朽滿身是血地從天上掉下來,看到的,就是滿地被抽乾了靈氣、餓死在路邊的凡人枯骨,以及這群躲在雲端之上、替上界主子放牧吸血的走狗!」
說到這裡,姬天命那雙溫潤的眼眸中,猛地爆發出了一股令人神魂顫慄的滔天殺意!
「所以,老朽回來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拔出老朽那把斷劍,殺上了這座通天塔。」
「老朽把當年這雲端之上所有心甘情願給上界當狗的雲端人,殺了個乾乾淨淨!一個活口都沒留!」
「那一日,老朽,硬生生把這偌大的雲端,殺成了老朽一個人的雲端!」
燕傾聽得心頭一震。
一個人,一把斷劍,殺絕了整個雲端的統治階層!
這老頭當年,絕對是個狠人中的狠人!
「可是……殺光了走狗,卻停不下這台已經運轉的抽血機器。」
姬天命眼中的殺意漸漸褪去,化作了無盡的疲憊:「通天塔的陣基與太初界的地脈徹底綁定,一旦強行摧毀,整個太初界便會瞬間崩塌。」
「老朽雖然殺光了雲端人,但太初界,依然是一個註定要在被抽乾後走向毀滅的死局。」
「所以,這便是太初界的天命,天命不可違。」
「萬物皆有成住壞空,大千世界亦不例外。毀滅,是天道定下的終局,是滾滾向前的洪流。哪怕是上界的仙人,妄圖以肉身去擋這天道洪流,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終將粉身碎骨。」
燕傾挑了挑眉:「可聽你所說,你並不像一個認命之人?」
「硬抗天道,那是莽夫所為。」
姬天命背負雙手,看向遠方:「小友,你可知這世間最殘忍、最無可匹敵的力量是什麼?並非天火,並非弱水,而是這滾滾向前、絕不回頭的……光陰。」
「這天道洪流,裹挾著十方世界,一步步走向註定毀滅的深淵。」
姬天命緩緩伸出一隻乾枯的手,在虛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圓:「既然終點註定是毀滅,既然向前走必定是萬劫不復,那為何……一定要向前走呢?」
燕傾雙眼微微一眯:「前輩,你這話裡有話啊。」
「若想讓一朵註定凋零的花永遠鮮艷,並非逆天改命讓它長生,而是將其剝離出歲月的風霜,讓那摧花的秋風永遠不會吹起。」
「若是將那無情奔流的歲月長河,首尾相連,化作一個沒有盡頭的『圓』……」
姬天命看著燕傾,淡淡說道:
「當世界走向終局崩塌的那一刻,便讓這天地間的風,重新吹回太初的起點。讓花開花落、日升月沒,永遠被圈禁在一個絕對安穩的窠臼之中循環往復……」
「只要沒有明天,就不必面對明天的毀滅。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永遠停留在世界未曾崩壞的那一刻。這,才是我等能在天道之下,護佑這十方天元界萬古長存的……唯一解。」
山風靜止。
溪水無聲。
姬天命靜靜地看著燕傾,那蒼老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孤山上幽幽迴蕩:
「小友。」
「你如今看到的太初界,已經是老朽撥動光陰後的……第一百個循環了。」
「你是說……」
燕傾的聲音微微發澀,有些頭皮發麻:「這太初界,這十方天元界,已經毀滅了九十九次?」
「準確地說,是九十九次走向毀滅的邊緣,而後被老朽親手撥回原點。」
姬天命的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次,天地崩塌,眾生湮滅。每一次,老朽獨坐於此,看著一切歸於虛無,再讓風吹回太初。」
「然後呢?」
燕傾追問:「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抽乾靈力的凡人,那些雲端上下的走狗與螻蟻,他們可曾記得自己死過九十九次?」
「不記得。」
姬天命搖了搖頭:「對他們而言,每一次都是嶄新的一生。上一世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盡數歸零。他們只活當下,只活這一次。」
燕傾沉默了。
這個答案比他想像的還要震撼。
「九十九次循環里,每一次的時間節點、每一個人物的命運,都如同刻在石板上的文字,分毫不差。」
姬無命接著說道:「何時日出,何時月落。何人死於何日,何人生於何時。」
「但是這一次……」
「你出現了。」
「一個不屬於循環里,完全跳出因果之外的你。」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遠方的雲海。
那裡,十座仙山懸浮於半空,太初到鴻蒙靈氣氤氳,森羅到無量死氣瀰漫。
生與死,光與暗,在這片天地間凝固成永恆的對比。
「老朽曾以為,只要將歲月圈禁成環,便能護住這一方世界,永遠躲在天道洪流的縫隙之中。」
他的聲音透著一種穿透萬古的疲憊:「可現在我明白了。」
「我圈禁的,不僅僅是毀滅。」
「還有新生。」
「一成不變的,不只是花開花落的軌跡。還有這天地間的靈氣流動,人心浮沉,甚至希望。」
「九十九次循環,九十九次重複。老朽眼睜睜看著那些凡人,世世代代被抽乾靈力,世世代代淪為上界的耗材。他們不知道自己在重複,可老朽知道。每一次看到同樣的苦難重演,老朽都問自己……」
「這樣的『存活』,和徹底的毀滅,究竟有何分別?」
山風嗚咽。
溪水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方才你用一根連魚餌都沒有的破樹枝,硬生生釣起了這潭死水裡的魚,老朽便徹底明白了。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閉環,你的出現,讓我意識到……這就是變數。」
他仰起頭,看著太初界外那蒼茫翻湧的雲海,悽然一笑:
「既然變數已生,那便意味著,老朽親手編織的這個循環,不再是牢不可破的鐵板一塊。或許,終有一天,老朽的這個時間閉環也會被徹底打破。」
「到了那時,時間重新向前流淌,這十方天元界,終究還是要面對被上界仙人徹底抽乾、走向崩塌毀滅的死局……」
姬天命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難道……無論老朽如何掙扎,如何逆轉光陰,那天道洪流……果然還是無法抵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