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工部衙門門口。
天剛亮,晨霧都還沒散盡,陳豫就穿著一身嶄新工部郎中的官袍站在門口。這是他升任工部郎中的第三天,但他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面前正站著一名老者,鬚髮皆白,但背一點都沒駝。老者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不大,但是鼓鼓囊囊的。
陳豫看著老者,眼眶忍不住有些發紅,「老師,您怎麼就要回去了?學生現在,正需要您從旁指點啊!」
老者抬起頭,看著陳豫。
他姓於,工部主事。從陳豫剛進工部當小吏開始,就是他帶著陳豫。如今陳豫已經升了郎中,他也要退休了。
老者搖搖頭,開口道:「陳豫,老夫年紀已經大了,干不動了。在工部這麼多年,該教的都教了,該會的你都會了。老夫沒什麼能教你的了。」
他看著陳豫身上那身官袍,笑了笑,「而且,你跟著杏林侯這幾年,官職已經比我高了。老夫沒什麼不放心的了。你比老夫有出息。」
陳豫的眼睛更紅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老師,不管學生做多大的官,永遠都是您的學生。當年學生剛進工部,什麼都不懂,是您手把手教的。您的恩情,學生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現在告老還鄉,學生如何報答啊!」
「談什麼報答不報答的,」老者看著陳豫,沉默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開口,「別的也沒有,但是老夫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陳豫連忙抬頭,「什麼事?老師儘管吩咐。學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者擺擺手,說道,「不用赴湯蹈火,沒那麼嚴重。」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柔和起來,「老夫有個孫兒,也已經十餘歲了。也算是個讀書的材料,如果他將來科舉得中,到京城來,希望你能關照一二。」
陳豫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沒問題,學生一定關照。」
「不知老師的孫兒,叫什麼名字?」
老者提起這個孫兒,似乎十分自豪,又忍不住笑笑:「老夫給他取了一個字,單名一個謙字,字廷益。于謙。老夫希望他將來謙虛謹慎,不驕不躁。」
(歷史上現在于謙還沒有十多歲,為了劇情,我把于謙的年齡寫大了幾歲!)
「于謙?」陳豫念了一遍,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學生記下了。將來於公子進京,學生一定盡力照拂。」
老者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行了,那老夫就走了。家裡還有幾畝薄田,回去種種地,帶帶孫子,也落個清閒。」
陳豫連忙說:「學生送老師。」
老者擺擺手,「不用了。你也忙,工部那麼多事,格物院還要選址。老夫自己回去就行了,又不是不認識路。」
陳豫拗不過,看著老者的背影一步步走遠。
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回衙門裡。
今天他還有正事,侯爺交代的,要去給應天理工大學選址。
而此時,杏林侯府里,李真正在歇著。
他已經想明白了。朱標現在是不可能主動給自己放假了,只能自己給自己放。反正現在專利法的事差不多了,錦衣衛那邊也算告一段落了,格物院的事有陳豫和張宇清盯著,他樂得清閒。
今天早上,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吃了碗粥,在院子裡溜達了一圈,逗了逗元寶,又回屋躺下了。徐妙錦進來的時候,他正靠在躺椅上,手裡正拿著一本張宇清給他的書。
「夫君,你今天不去工部?」徐妙錦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不去。」李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格物院的事有陳豫,龍虎山的事有張宇清,專利法的事有夏元吉,六部改革的事有解縉。」
「再加上有大哥統籌全局,不會有問題的!我都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徐妙錦笑了:「你倒是會躲清閒。」
「那當然。」李真把茶杯放下,又躺了回去,「這叫知人善任。我要是事事親力親為,累死也干不完。」
他閉上眼睛,準備再眯一會兒。他晚上還要乘畫舫去夜釣,忙得很!
太陽西斜的時候,李真正準備出門,門房就來報了:燕王世子朱高熾來了,還帶著兒子。
李真愣了一下,放下魚竿,往前廳走。
朱高熾已經在前廳等著了,手裡還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朱瞻基。他站在朱高熾腿邊,小手攥著父親的手指,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小胖?」李真走進來,看見朱高熾,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你怎麼來了?」
朱高熾連忙站起來,拱了拱手:「小姨父,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李真在他對面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什麼事?」
朱高熾把兒子往前推了推,讓他站好,然後自己也坐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了:「小姨父,我想讓瞻基跟著您。」
李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朱瞻基,朱瞻基也看了看他。
「跟我學醫還是學武?」兩人對視一眼後,李真率先抬頭看著朱高熾,「才三歲,小了點吧?」
朱高熾連忙說:「差不多了。當初三弟來應天的時候,也大不了幾歲。而且現在燕王府人太少了,就我們一家三口,冷冷清清的。」
「您這人多熱鬧,長樂、未央、李爍,還有允烜也常來。瞻基跟著您,能多見見人,多學點東西。」
李真想了想,也是。
家裡幾個孩子,加上朱允烜,確實熱鬧。多一個孩子,多雙筷子的事。他又看了一眼朱瞻基,小傢伙正歪著頭看他,一臉認真。
朱高熾見李真沒反對,立刻識相地朝門口招了招手。兩個侍衛抬著一個大木箱子走進來,箱子沉甸甸的,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把箱子放在廳中,行了禮,退了出去。
李真看著那口箱子,一下就猜出了裡面是什麼,畢竟這場面,實在是太熟悉了。
「小胖,這是什麼意思?」
朱高熾笑了,「小姨父,這是瞻基的束脩和伙食費啊!放心,規矩我懂的。」
李真忍不住笑了,這一大箱子,一看就不少錢,而且都是真金白銀,他看著朱高熾,說道,「小胖,看不出來啊!想不到你還挺有錢啊。你現在在東宮,有俸祿嗎?」
朱高熾笑笑,擺了擺手:「俸祿是小錢。現在娘把燕王府的大部分財產都交給我打理了,那些田產、鋪子,都歸我管。」
「而且這些年,我在舅舅們的海貿那裡投了點錢,這幾年下來,還是有點家底的。」
李真看著他:「想不到,你還挺會賺錢啊。你爹就知道打仗,你倒好,悶聲發大財。」
朱高熾嘆了口氣,「嗨,整個朝廷哪不要錢?東宮每天批那麼多摺子,十份里有七八份跟錢有關!」
「修路要錢,工坊要錢,打仗也要錢,哪一樣都離不開銀子!我要是不會賺錢,這政務都處理不明白。」
李真點點頭,『不愧是歷史上的仁宗,管錢管得門清。』
他低頭看著朱瞻基,「行吧,留下吧。多雙筷子的事。」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朱瞻基的頭,「小瞻基,你應該叫我什麼?」
朱瞻基眨了眨眼,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師公。」
「嘿,這小子不傻!那就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