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卯時。
酉州州府衙門大堂。
春日的晨光從檐角斜斜落下來,照在地磚上,勉強鋪了半塊亮。
大堂兩側的柱子上,朱漆剝落了數處,露出底下的木質。
匾額高懸,明鏡高懸四個字倒還齊整,只是落了一層薄灰,沒人去擦。
司徒硯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
官椅不算舊,椅背上雕著雲紋,扶手處的漆面光滑發亮,是新上的。
朱家覆滅後,緝查司的人將這衙門裡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該抄的抄了,該砸的砸了,唯獨這把椅子沒動。
大約是覺得知府的位子總得有人來坐,留著省去添置的麻煩。
司徒硯秋穿著四品官服。
官服是新裁的,吏部發下來的成衣,尺寸略寬了半寸。
他沒有讓人改,就這麼套在身上。
腰帶束得緊,勉強撐住了。
胸前的補子繡著雲雀紋,針腳倒算細密,只是顏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
堂下空曠。
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兩列椅位空了大半。
只有一個人站在堂前。
新任州丞趙昌平。
從四品下。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兩鬢已經花白。
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發白。
他站在堂前,微微弓著身子,手裡捧著一摞公文。
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紙角已經卷了邊。
大堂內沒有旁的聲音。
廊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叫得也有氣無力。
趙昌平站了片刻,開口了。
「知府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大堂里卻格外清晰。
「這是近半月積壓的公文。」
「刑曹、倉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動。」
「所有事務全堵在州署里,進不得,退不得。」
趙昌平將那摞公文往前遞了半步。
「最緊要的是春耕。」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褶子比額上的皺紋還深。
「清明已過,穀雨將至。」
「各縣的春耕調度遲遲發不下去,種子、農具、耕牛、水渠修繕,一樣都沒著落。」
「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糧就不必指望了。」
司徒硯秋沒有去接那摞公文。
他的目光越過趙昌平的肩頭,望著堂下那些空蕩蕩的椅位。
司徒硯秋收回目光。
「名冊。」
趙昌平一愣。
「什麼?」
「酉州在冊官吏的名冊。」
司徒硯秋的聲音不緊不慢。
「另外,緝查司查抄時留下的那份處置名單,一併取來。」
趙昌平遲疑了一下。
「名冊在吏房存檔,取來不難。」
「只是那份查抄名單……」
「怎麼?」
「那是緝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檔房裡。」
「按理說,須得上報吏部方可調閱……」
「趙州丞。」
司徒硯秋打斷了他。
他沒有抬高聲音。
語速與先前一樣,平平穩穩。
「我是這一州的知府。」
「本州的密檔房,我調一份名單出來看看,還需要上報吏部?」
趙昌平張了張嘴。
他看著堂上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
說年輕,是真的年輕。
二十出頭的年紀,放在京城修文院裡還算年少有為,放在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幾乎像個荒唐的玩笑。
可那雙眼睛不像在開玩笑。
趙昌平閉上嘴,躬身一禮。
「是。」
「下官這就去取。」
他放下那摞公文,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硯秋等他走遠,才伸手將那摞公文拖到面前。
他沒有翻看。
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紙摞的厚度。
放在京城,一個曹署半日就能批完。
放在這裡,堆成了一座無人敢碰的紙山。
司徒硯秋鬆開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大堂正中那塊匾額。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這塊匾掛在這裡的時候,朱天問還在這座城裡做他的土皇帝。
劉文才還坐在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蓋印。
明鏡高懸。
懸了個屁。
趙昌平回來得很快。
兩份文卷被他分別捧在左右手裡。
左手是酉州在冊官吏名冊,封皮上蓋著吏部的朱印。
右手是緝查司留下的查抄處置名單,封皮上蓋著緝查司的鐵墨黑印。
司徒硯秋接過來,將兩份文卷並排攤開在案上。
左手翻名冊,右手翻名單。
逐行對照。
司徒硯秋的手指在兩份文卷之間來回跳動。
速度很快。
趙昌平站在一旁,看著他翻閱的速度,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司徒硯秋停了手。
他將兩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冊的封面上。
「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實權的主官和主事。」
「刑曹,倉庾,工曹,籍田,武備各主事。」
「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經裁撤的衛所指揮使。」
「就算把劉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
趙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各署的副職、佐官、丞、吏、錄事,絕大多數都還在。」
司徒硯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冊。
「緝查司殺的是主幹,留的是枝葉。」
趙昌平低下頭。
「知府大人明鑑。」
「你倒是也留下來了。」
司徒硯秋側過頭,看了趙昌平一眼。
趙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幾分。
「下官……下官只是一個之前只是一個代州丞。」
「協理州丞處理州政,分管民政戶籍與田賦徭役。」
「朱家的買賣,下官確實未曾沾手。」
「是沒沾手,還是不敢沾?」
趙昌平沉默了一息。
「不敢沾。」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下官入酉州為官十二年。」
「看著朱家一日大過一日,看著劉文才在堂上替他們蓋印批文。」
「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司徒硯秋沒有接話。
他將名冊重新翻開,目光落在那些倖存者的名字上。
「這些留下來的人,如今是什麼狀態?」
趙昌平苦笑了一聲。
「惶恐。」
「終日惶恐。」
「生怕緝查司翻舊帳,把自己也牽連進去。」
「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大事不敢問,小事不敢批。」
「衙門裡但凡有一樁事務需要簽字畫押的,全都往上推。」
「推到各署主事那裡,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這裡。」
「下官也不敢獨斷,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
「便是這般堆起來的。」
司徒硯秋盯著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
「衙門停擺多久了?」
「打從緝查司離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
司徒硯秋將月餘二字咀嚼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著手,望著門外那條冷冷清清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燈柱上長了青苔。
一月前,就是這條甬道,緝查司的緹騎手執鐵鏈,將一串串帶著銬的犯官從這條路上押出去。
哭喊聲、求饒聲、鐵鏈拖地的聲音,壓得整條甬道都在嗡嗡作響。
如今安靜得過了頭。
他正要轉身,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門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稟知府大人,城中錢、周、許三家商行的東家與幾位士紳,聯袂來訪,在儀門外候見。」
趙昌平的臉色變了變。
他看向司徒硯秋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徒硯秋沒有回頭。
「請進來。」
門吏領命而去。
趙昌平低聲道:「府尊大人,這幾家都是酉州城中殘餘的大商行。」
「朱家倒了之後,他們便是本地最有頭臉的人物。」
「此番聯袂來訪……」
「本官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司徒硯秋轉過身,走回堂上坐下。
他將那兩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
儀門處的門扇被推開,一行七八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繫著玉帶,面色紅潤,蓄著一部修剪得極為齊整的山羊鬍。
錢鳳岐。
錢氏商行的當家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紀相仿的商人和四五名穿著儒袍的士紳。
一行人踏入大堂,在堂下站定。
錢鳳岐當先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酉州商民錢鳳岐,叩見知府大人。」
「恭賀大人履新,酉州百姓翹首以盼,得知府大人坐鎮,實乃一州之幸。」
他身後的人齊刷刷跪了一片,跟著說了一遍相同的話。
聲音整齊,顯然事先練過。
司徒硯秋坐在堂上,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沒動。
「起來。」
錢鳳岐站起身,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司徒硯秋的面孔上停了一息。
太年輕了。
這是他臉上掠過的第一個念頭。
但他藏得很好,面上只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恭謹。
「大人初履此任,百事纏身,我等本不該貿然打擾。」
「只是聽聞州署諸事繁雜,下面的佐官吏員人手不足,民間多有憂慮。」
「小人等身為酉州商民,世受皇恩,不敢旁觀,特來拜會大人,聊表寸心。」
他說著,朝身後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隨從端著一隻紅木托盤走上前,盤上蓋著綢布。
趙昌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錢鳳岐沒有揭開綢布。
他將托盤擱在堂前的條案上,退後一步,拱手道:「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另外……」
他頓了一頓,似在斟酌措辭。
「小人斗膽直言。」
「酉州經此番變故,官署空缺甚多。」
「小人等在本地經營數十年,與各縣鄉里略有往來,識得幾位才幹出眾、品行端方的人才。」
「若府尊大人不嫌棄,小人等願代為舉薦,為大人分憂。」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明白了。
司徒硯秋看著錢鳳岐。
錢鳳岐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不減,腰彎得恰到好處。
不卑不亢,卻又透著一股子我是在幫你的姿態。
司徒硯秋的嘴角微微一動。
「錢東家。」
「小人在。」
「坐。」
司徒硯秋偏頭看了趙昌平一眼。
「趙州丞,給諸位看座,上茶。」
趙昌平應了一聲,招呼門吏搬了幾把椅子過來。
茶端上來了。
不是什麼好茶,州署庫房裡翻出來的陳年老茶,泡出來的湯色泛黃,但好歹是熱的。
錢鳳岐雙手接過茶碗,淺淺啜了一口。
司徒硯秋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
「錢東家方才說的這番話,本官聽進去了。」
錢鳳岐的眼睛亮了一下。
「諸位在酉州紮根多年,對本地人事瞭然於胸,這份心意,本官領了。」
錢鳳岐放下茶碗,拱手道:「大人言重了。」
「不過......」
司徒硯秋將茶碗擱在扶手旁。
「官吏任免,自有朝廷法度。」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分明。
「六部考功、吏部銓選、政績考核,皆有定製。」
「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本官自會依制公斷。」
錢鳳岐的笑容凝固了。
「諸位的好意,本官心領。」
「但舉薦人才這件事……」
司徒硯秋看著錢鳳岐的眼睛。
「不勞諸位費心。」
錢鳳岐的手指在茶碗邊緣摩挲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名商人和士紳互相對視了一眼。
錢鳳岐笑了笑。
「大人說的是。」
「是小人逾越了。」
他站起身,拱手一禮。
「既如此,小人等不敢多擾。」
「大人公務繁忙,我等先告退了。」
「慢著。」
司徒硯秋抬了抬手。
他的目光落在條案上那隻蓋著綢布的紅木托盤上。
「東西帶回去。」
錢鳳岐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人,這只是一點心意……」
「帶回去。」
司徒硯秋重複了一遍。
錢鳳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是。」
隨從上前,將托盤端了回去。
一行人魚貫退出大堂。
腳步聲漸遠。
趙昌平站在一旁,目送那群人走出儀門,才回過頭來,看了司徒硯秋一眼。
「知府大人,錢家雖算不上世家,但在本地勢力也是不小。」
「如此駁了他的面子……」
「趙州丞。」
司徒硯秋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沒有追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看。
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蕩蕩的椅位。
「一個朱家倒了。」
「後面就冒出來一個錢家。」
「錢家倒了,還會有周家、許家、王家。」
他收回目光,看著趙昌平。
「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禮,聽了他的話,用了他薦的人。」
「三年之後,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還是他錢家的傀儡?」
「而且,這幫人還真是記吃不記打!」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為的是什麼?」
「真是找死。」
趙昌平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
堂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司徒硯秋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掃了一遍。
五個關鍵曹署,五把空椅子。
等吏部調人?
一道公文往返少說一個月。一個月後選好了人,再送過來,又得一個月。
兩個月。
三個月之後黃花菜都涼了,春耕誤了,秋糧沒了,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風去?
司徒硯秋攥了一下拳。
「趙州丞。」
「下官在。」
「傳本官的令。」
「即刻起,召集州署內所有在冊的官、吏。」
「無論品級,無論曹署,無論正官佐官、錄事典吏。」
趙昌平愣住了。
「兩刻鐘之內,到這間大堂集合。」
司徒硯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無故不到者,即刻除名。」
趙昌平的瞳孔縮了一下。
「大人知府,所有人?」
「所有人。」
趙昌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一禮,急步走出大堂。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密集,一路小跑出了儀門。
堂上只剩下司徒硯秋一個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條案前,將那份積壓的關於春耕調度的公文抽了出來。
公文的紙角卷著邊,墨跡幹了多日。
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
司徒硯秋將那份公文卷好,握在手中。
他沒有坐回去。
他就站在堂前,等著。
兩刻鐘。
時間並不長。
但從門外傳進來的腳步聲,說明這一刻鐘對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長。
最先到的是幾名錄事和典吏。
他們從各曹署的偏房裡跑過來,一路小跑,有人連官帽都沒戴正就衝進了大堂。
然後是各署的佐官、丞、副手。
腳步聲越來越密。
人影越來越多。
兩刻鐘將盡。
大堂之下,黑壓壓地站了百餘人。
品級最高的是幾名從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主事。
品級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雜役。
有人穿著官服,有人穿著吏袍,有人連吏袍都沒穿。
大約是被人從鋪上拽起來的,只套了件棉衫,外面胡亂披了件罩衣。
沒有人坐。
椅子不夠。
況且也沒人敢在這種場合坐下。
百餘雙眼睛望著堂上。
每一雙眼睛裡都有相同的東西。
恐懼。
那種朱家覆滅之後蔓延了整整月余的恐懼。
緝查司的鐵墨黑印還沒幹透,緹騎的刀鞘上還掛著冰碴,十四顆人頭還沒涼。
那些曾經吃朱家的飯、替朱家辦事、在朱家的陰影下討生活的人,哪個不怕?
今天叫他們全來了。
新知府要做什麼?
第二輪清洗?
有人的腿已經在發抖。
站在最後排的一名倉監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僂。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發白,膝蓋處還打了一塊補丁。
他的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堂上沒有聲音。
司徒硯秋站在案後,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堂下的每一張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錯落,老少不一。
有滿臉皺紋的老吏,有剛蓄起鬍鬚的年輕錄事,有兩鬢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蠟黃的典簿。
司徒硯秋將他們的表情一張一張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捲成了一個筒。
他握著那個紙筒,從案後走了出來。
百餘人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司徒硯秋在堂下站定。
他環視了一圈。
「今日叫諸位來,不是為了問舊帳。」
他的聲音不高。
但在這間落針可聞的大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緝查司已經結案。」
「該殺的殺了,該抓的抓了。」
「名單上沒有你們的名字。」
最後排幾個年輕的典吏,肩頭明顯鬆了一分。
「從今日起,過去的事,本官不問。」
他頓了一頓。
「但將來的事,本官要問。」
松下去的肩頭又緊了回來。
司徒硯秋舉起手中那份捲成筒狀的公文。
「這是一份關於春耕調度的公文。」
「各縣報上來的,在州署里躺了半個月,沒有一個人敢批。」
他將公文展開,舉在面前。
「種子沒有下發。」
「農具沒有調撥。」
「水渠沒有疏通。」
「耕牛沒有分派。」
「穀雨已至。」
「再過半月,酉州八縣,從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會錯過春播的最後時限。」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那些低著頭的面孔。
「諸位,你們摸著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幾十萬張嘴,今年秋天吃什麼?」
「吃這摞公文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抬頭。
司徒硯秋將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們怕。」
「怕得罪人,怕被牽連,怕簽了字蓋了章,將來有人翻舊帳,把你們也拖進去。」
「但本官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這州府衙門,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硯秋環視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銓選調派,最快也要兩個月。」
「本官等不了兩個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兩個月。」
他停下腳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將公文抬起來,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這間大堂里,當堂考功。」
堂下騷動了。
百餘人互相對視,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從人群中漫開來。
「什麼叫考功?」
一個年輕的錄事低聲問身邊的老吏。
老吏搖了搖頭,滿臉茫然。
趙昌平站在一側,臉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當堂考功?
現場選官?
這種事聞所未聞。
司徒硯秋的聲音壓過了嗡嗡聲。
「規矩很簡單。」
「本官問。」
「你們答。」
「以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為準。」
「不問出身,不問品級,不問資歷。」
「答得上來的。」
「該升就升,該用就用。」
「答不上來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該做的事。」
嗡嗡聲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問品級?
不問資歷?
一個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覺得荒唐。
有人覺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閃了一下。
司徒硯秋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他舉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個。」
「倉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倉庾曹掌一州糧倉軍儲、漕運調度、物資調撥。」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種子、農具、耕牛的發放全賴此署。」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倉庾曹事務,誰人最熟?」
「春耕種子、農具發放、水利調度,如何能在三日內遍及全州各縣?」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鴉雀無聲。
百餘人站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
沒有人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趙昌平站在一旁,額角滲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後排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那個穿著九品補丁官服的老倉監丞。
趙昌平認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倉庾曹幹了三十年。
從年輕時的錄事熬到如今的從九品倉監丞。
三十年。
沒升過一次官。
不是沒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輪不到他。
趙昌平剛要開口,後排突然有了動靜。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來的。
是他身旁站著的一名年輕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這一推,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蹌了兩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個人暴露在司徒硯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但後面的人已經悄悄挪開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
他低著頭,雙手攥著袖口,膝蓋在微微發顫。
司徒硯秋看著他。
一個六旬老翁。
司徒硯秋沒有看他的品級。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的話。」
宋沛恩的聲音發顫。
「下官……下官宋沛恩。」
「從九品倉監丞。」
「在倉庾曹……在倉庾曹辦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硯秋重複了一遍。
「那本官來問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僂得更厲害了。
「第一。」
「酉州八縣,南四縣與北四縣的土質有何差異?」
「適種的糧種分別是什麼?」
宋沛恩的嘴唇動了動。
「這……」
他的目光飄忽了一瞬,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司徒硯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個哆嗦,輕聲開口。
「酉……酉州南部四縣,多為黃壤與紅壤。」
「其中渝安縣與永清縣的河谷地帶,土壤含沙較重,適種旱稻與粟米。」
「南陵縣和博望縣地勢較高,土薄多石,適種蕎麥與豆類。」
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
說到第二句,抖得輕了。
「北部四縣……北部四縣的情況比較複雜。」
「平津縣與樂安縣靠近清水河,河灘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適種水稻。」
「但平津縣東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澇,不適合稻作,改種芋頭和菱角,反倒產量不低。」
他的聲音漸漸平了下來。
堂下有幾個人抬起了頭。
「石門縣地處山區,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適種耐旱的黍和稷。」
「廣安縣……廣安縣的土質最雜。」
「西半縣是黃壤,東半縣是棕壤,交界處還有一片鹽鹼地。」
「鹽鹼地上什麼都種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種蓿草養牲口,三年之後翻過來再種粟米,產量比直接開荒高出兩成。」
他說完,嘴巴閉上了。
堂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開始有輕微的嗡嗡聲。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趙昌平站在一旁,目光複雜。
他在酉州十二年,對這些情況大致了解,但絕沒有宋沛恩說得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個廣安縣鹽鹼地改良的法子,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司徒硯秋的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
「官倉儲糧,防潮防鼠,酉州現有的倉儲條件下,你有什麼辦法?」
宋沛恩抬起頭,看了司徒硯秋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酉州官倉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內,八座分布在各縣。」
「州城內的四座倉庫,兩座是磚石結構,地基墊高了三尺,通風良好,防潮沒有大礙。」
「另外兩座是舊倉,土牆木頂,年久失修。」
「下官在倉庾曹三十年,試過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緊的是架空和通風。」
「舊倉地基矮,可以在倉內鋪設木架子,將糧袋架離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開倉翻曬一次。」
「若逢陰雨連綿、融雪返潮之時,倉內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話,一是養貓,二是在倉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從地面鑽不進去,從樑上走的話,在樑柱上塗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徹底安靜了。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還有人覺得荒唐。
一個九品的倉監丞,在倉庫里搬了三十年糧袋的老頭子,能有什麼本事?
如今沒有人再這麼想了。
司徒硯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視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種子、農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內運抵全州八縣。」
「酉州的車馬、人力、驛路現狀你都清楚。」
「你來告訴本官,怎麼規劃運送路線,用最少的人力和車馬,做到最快的速度?」
這一道題比前兩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對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縣距離、車馬腳力、物資重量有整體的把握,然後在腦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調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搖了搖頭。
這題太難了。
一個老倉監丞,怎麼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開口了。
「大人,酉州八縣,以州城為中心,分南北兩路。」
他的聲音不再發抖了。
甚至變得沉穩。
「南路四縣,從州城出發,走官道南行。」
「渝安縣最近,快馬一日可達。」
「永清縣其次,一日半;南陵縣在山中,道路難行,須兩日;博望縣最遠,需三日。」
「北路四縣,走驛道北上。」
「平津縣半日即到;樂安縣一日;石門縣在山裡,和南陵一樣難走,須兩日;廣安縣最遠,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若按常規做法,從州城向八縣分別派遣車隊,需要十六支車隊,配備至少一百二十輛大車和四百餘匹牲口。」
「這個數目,州署目前拿不出來。」
趙昌平的眉頭緊鎖。
他知道宋沛恩說的是實情。
朱家被抄後,大量車馬騾驢被緝查司充公帶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頭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兩路、各設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縣,第二站永清縣,這兩縣的物資由州城直接發出,一支車隊走到底。」
「到了永清縣之後,車隊卸下永清縣的份額,空車折返。」
「永清縣提前備好騾馬,將南陵和博望兩縣的物資轉運南去。」
「這樣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車隊。」
「北路同理。」
他頓了頓。
「這樣算下來,州城只需要出兩支車隊,四十輛大車,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樂安兩縣各出一支轉運車隊,每支十輛車、三十匹牲口。」
「總共六十輛車、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頭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來。
堂下沒有一點聲音。
宋沛恩站在那裡,彎著的脊背不知在什麼時候直了起來。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渾濁的瞳仁里,亮著一點光。
司徒硯秋看著他。
堂下那些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知府。
一個六十歲的九品老吏。
司徒硯秋走上前一步。
他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
那是倉庾曹署的大印。
銅製。
方寸見方。
印面上刻著酉州倉庾曹署六個篆字。
緝查司查抄的時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檔房裡。
趙昌平取名冊時,一併取了出來。
司徒硯秋將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銅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於千鈞。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體僵住了。
司徒硯秋將大印遞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權知倉庾主事,署理曹務,先行使印,後續奏請吏部補授。」
宋沛恩的嘴唇張開了。
沒有聲音發出來。
「品級由從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給你簽發全權手令,調撥人力、車馬、物資,均由你一人裁斷。」
大印就在眼前。
觸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來了。
抬到一半,猛地縮了回去。
他的手在發抖。
三十年。
他在倉庫里搬了三十年的糧袋。
他知道哪座倉的屋頂漏雨,哪座倉的地基裂了縫。
他知道哪條路春天會泥濘、哪條路冬天會積雪。
他知道每一筆糧食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中間經過幾個人的手。
三十年。
沒有人問過他。
沒有人在乎過他知道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沒有縮回。
他用雙手接過了那枚銅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著他的掌心。
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領命。」
他的聲音沙啞。
司徒硯秋沒有讓他多跪。
「起來。」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著。
比方才站出來的時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那些原本恐懼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開始出現別的表情。
司徒硯秋轉過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餘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頁。
他的目光掃過來。
每一雙與他對視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樣的份量。
司徒硯秋將公文舉起來。
「下一個。」
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
「刑曹。」
兩個字落地。
堂下的空氣驟然一緊。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獄審判,覆核縣府案件,管理州獄、緝捕要犯。
這個位子比倉庾主事更重。
也更燙手。
朱家倒台之後,積壓的刑案、懸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緝查司砍了腦袋。
留下來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誰也說不清。
坐上這把椅子的人,要面對的不是糧袋和帳本。
是人命。
司徒硯秋的目光從人群上方掠過。
「酉州刑曹事務,積壓案件、州獄管理、縣案覆核......」
「誰,敢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