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極深,景州城南,陳家莊園。
兩扇包著銅釘的朱漆大門緊緊閉合,門樓上掛著的兩盞大紅燈籠被冷風吹的搖搖晃晃,燈籠紙皮裂了一道口子,燭火在裡頭忽明忽暗,門前那條青石板路被照的一明一暗,兩尊石獅子的影子扭曲變形。
門房老吳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整個人縮在門洞避風角落的破藤椅里,白天那場風波鬧的整個莊園人心惶惶,管事陳克發了一通脾氣,嚴令護院巡邏班次加倍,他這個看門的也被從被窩裡拽出來頂班,此刻腦袋正一點一點往下栽,打著瞌睡。
砰!砰!砰!
一陣沉悶的拍門聲突然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不急不緩,節奏分明,老吳猛的打了個激靈,從藤椅上站起身,手裡下意識抄起一根頂門槓。
「誰啊?」老吳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門外沒有回應。
砰!砰!砰!
拍門聲再次響起,老吳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廊,湊到門板上的小窗口,眯起一隻眼睛往外看。
燈籠漏出的微光下,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官服,官服下擺沾著不少乾涸的泥點,沒帶隨從,沒帶衛兵,連一把防身的佩刀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的站在台階下,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任憑冷風吹的官服獵獵作響,紋絲不動的定在那裡。
老吳借著光亮看清了那張臉,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一抖,頂門槓差點砸在腳背上。
怎麼是景州知府?
白天剛在州署門前撕破了臉,這位知府大人深夜一個人跑到陳家大門外,老吳腦子裡只冒出兩個字,瘋了。
「澹...澹臺大人您稍等,小人這就去通報!」
老吳不敢自己做主開門,更不敢把一個知府晾在外頭不管,隔著門縫喊了一句,扔下頂門槓,把藤椅旁的燈籠一把抄起來,轉身撒開腿就沿著青石甬道往後院跑。
陳克接到通報的時候正帶著幾個護院在前院花廳外巡視,聽完老吳的話,臉上橫肉繃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一個人?」
「就一個人!」老吳連連點頭,「小人看的很清楚,前後左右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陳克左右掃了一眼,冷哼了一聲,快步穿過兩道月亮門和迴廊直奔後院正房。
正房書房裡燈火通明,陳萬財還沒睡,這位六十出頭的老人穿著一件石青色棉布家常衫,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著,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根毛筆翻看幾本厚厚的帳冊,桌角放著一盞銅燈,光線將他臉上的皺紋刻畫的極深。
白天那場圍署雖然被打退了,但陳萬財並沒有把澹臺望放在眼裡。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幾本記錄著陳家近三年隱匿田產和鹽引往來的帳冊,只要這些東西不落到官府手裡,朝廷的清查令就是一張廢紙。
「家主。」陳克推門走進去,低聲喚了一句。
陳萬財頭也沒抬,筆尖在帳冊上勾了一筆。
「外面安排妥當了?」
「護院加了一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陳克走到書案前壓低了聲音,「家主,澹臺望來了。」
陳萬財的手頓住了,抬起頭看著陳克。
「帶了多少人?」
「一個人。」陳克皺著眉頭,「老吳看過了,沒帶兵,沒帶隨從,就一個人站在大門外。」
陳萬財眯起眼睛,放下了手裡的毛筆。
陳克往前湊了半步,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個橫切的手勢。
「家主,白天這酸儒仗著霖州借來的兵讓咱們折了面子,現在他自己送上門來,天賜良機,您一句話,我這就去門外做了他,找個亂葬崗一埋,神不知鬼不覺。」
陳克白天被陳亮當眾喝退,心裡一直窩著這口惡氣。
陳萬財盯著陳克看了三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方鎮紙狠狠砸在陳克的胸口上。
「糊塗東西!」陳萬財壓低嗓門,聲音里透著怒火,「你長的是豬腦子?堂堂大梁朝廷命官!正四品的景州知府!是你說殺就殺的?你當這是在鄉下搶佃戶的田?」
陳克被砸的後退了一步,捂著胸口往衣領里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殺朝廷命官,誅九族的大罪!你嫌陳家死的不夠快?」陳萬財指著陳克的鼻子罵道,「白天裹挾佃戶去鬧事,還可以說是民意,朝廷就算追究,法不責眾,最多打幾頓板子,你現在殺了他,到時候拿什麼道理來說!」
「小人知錯了……那……把他趕走?」
陳萬財沒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戶前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不明白澹臺望一個人深夜上門的意圖,如果澹臺望是來服軟的,就不該一個人來,如果是來找麻煩的,一個人來就是送死,但一個手無寸鐵的文官孤身上門,對陳家來說風險完全可控,見了不虧,閉門不見傳出去反倒顯得陳家心虛,怕了他一個孤家寡人。
陳萬財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青色棉布長衫,系了兩下腰帶。
「去開門,把他請到前廳,上茶。」陳萬財揮了揮手,「我倒要看看,這位狀元郎,賣的什麼藥。」
前廳里點著兒臂粗的牛油大蜡,將整個廳堂照的亮如白晝,正中一張花梨木方桌,兩側各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
陳萬財坐在主位上,依然穿著那件家常衫,靠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姿態擺的隨意甚至有些散漫,手邊放著一套紫砂茶壺和一隻青花蓋碗。
陳克站在陳萬財身後右側,雙手背在身後,廳門外的走廊里四個身材魁梧的護院分站兩側,手全都搭在刀柄上,眼神不善的盯著院門方向。
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
澹臺望跨過前廳的高門檻走了進來,目光在正廳里掃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字畫和博古架上的玉器,最後才落在陳萬財身上。
「澹臺知府,深夜造訪,所為何事啊?」
陳萬財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微微拱了拱手,臉上掛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客氣。
澹臺望沒有回答,走到左側的客位前,伸手撣了撣椅子上的灰塵,一撩官服下擺坐了下來,桌上那把紫砂茶壺還冒著熱氣,他拎起來給自己倒了大半碗茶,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也沒在意,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
陳萬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扯了一下。
澹臺望放下茶碗,雙手重新攏回袖子裡,這才看著陳萬財,語氣平淡。
「來給陳家,一條活路。」
陳萬財端著茶碗的手一頓,碗沿停在嘴唇前面,隔著茶碗看了澹臺望兩息,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幾分,將茶碗重重擱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了傾,死死盯著澹臺望。
「澹臺知府,你這話什麼意思?」
澹臺望沒有理會陳萬財的逼視,低頭拍了拍官服下擺上沾著的泥點,那些從柳樹村一路走回來時蹭上的黃泥,此刻被他拍的簌簌往下掉。
隨即澹臺望靠在椅背上,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澹臺望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天亮之前交出陳家全部的真實帳冊、田契、人口名冊,田產、租稅、鹽引、商鋪往來,一本不少,州署會派人清點核對,該罰的罰,該補的補,走完大梁的規制之後,陳家還是景州的陳家,你們的生意照做,田產照收,本官不趕盡殺絕。」
陳萬財冷笑了一聲,手指在青花茶碗蓋上慢慢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澹臺望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莊園內所有逾制的護院即日解散,人員名冊移交州署,由州署統一登記看管,陳家日後若需看家護院,按朝廷規制重新報備,人數不得超過大梁律法規定的數字,多出來的人一律充入衛所。」
陳克的呼吸變的粗重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強忍著沒有出聲。
澹臺望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從陳萬財身上移開,直直的看向站在陳萬財身後的陳克,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澹臺望的語氣陡然轉冷,聲音慢了下來,「交出近日之事的罪魁禍首,圍堵州署、挾持佃戶、毆打百姓、致人死命,這些事情本官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按流程上報朝廷,只懲首惡,不株連陳氏宗族。」
正廳里安靜了下來。
陳克聽到第三條的瞬間身體猛的繃直,雙眼通紅,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陳萬財沒有看陳克,右手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椅面,前廳里安靜了一陣,終於,陳萬財笑了。
「澹臺知府。」陳萬財的語速放慢了,「你大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消遣陳某的?」
他站起身,在正廳中間慢慢踱步。
「你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陳萬財停下腳步,伸手按在方桌上,看著桌面上乾涸的茶漬。
「你來景州才半年,根本不知道景州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陳家在景州紮根六十二年了,你知道六十二年是什麼意思嗎?你爹還沒出生的時候,陳家就在這片地上種糧食了。」
他抬起頭,直視澹臺望的眼睛,手指向門外漆黑的夜空。
「永安九年景州大旱,餓殍遍野,州署的糧倉空得能跑耗子,是誰開倉放了三千石糧食,熬了整整三個月的粥,救活了三萬口人?永安十五年城東河水決堤,是誰出了八萬兩白銀,雇了五千民夫修起了那道防洪的河渠?景州城南三千畝的水田原先都是荒地,是誰出錢僱人開墾的?」
「州署里一半的差役,逢年過節拿的是誰家給的賞錢?景州城裡的孤寡老人,每年冬天誰家派人送的炭火棉衣?你今天跑來跟我說要查我的帳,要解散我的護院,還要拿我的人去頂罪。」
陳萬財冷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白天的事情,我承認,過火了,那是底下人不懂事自作主張,但百姓對朝廷的清查令有疑慮,這也是事實,那些佃戶本就是自願跟著來州署要個說法的,景州這麼大的地方幾十年的根基,朝廷一紙文書下來說查就查,誰心裡不犯嘀咕?他們怕官府亂來斷了生計!」
這個謊,陳萬財說的理直氣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朝廷的清查令我仔細看過。」陳萬財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青花蓋碗,「上面寫的是協助查辦,沒說要抄家滅族,陌州的知府還在跟錢家坐著喝茶呢,憑什麼到了你景州就要按最嚴厲的標準來辦?憑什麼你澹臺望一句話就要絕了陳家的生路?」
「澹臺知府,我送你一句話,你知不知道你之前那幾任知府為什麼都對陳家客客氣氣的?」
茶碗擱下,陳萬財身子往前傾了傾。
「因為景州,離不開陳家。」
「你今天逼死了陳家,明天景州城數萬張嘴吃什麼?城外的田誰來種?城東的渠誰來修?你能從京城搬來一個陳家嗎?沒有陳家,景州就是一座死城,這個責任你擔的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