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
空曠奢華的複式別墅里，寂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畔璀璨的城市煙火，一朵朵在夜空中綻放，絢爛奪目，卻也冰冷遙遠。
電視裡，正重播著昨夜的春晚，喧鬧的音樂和笑聲，迴蕩在巨大的客廳里，反而更襯得這裡空無一人。
蘇沐獨自坐在長長的餐桌前。
桌上，擺著幾道早已冷掉的外賣，是米其林餐廳精心製作的年夜飯套餐，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如同藝術品，卻毫無溫度。
她沒有動筷子，只是麻木地刷著手機。
屏幕自動亮起，一條加粗的推送標題，刺入了她的眼帘。
#路導隨口一哼，整頓華語樂壇#
鬼使神差地，蘇沐點了進去。
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里，不是什麼富麗堂皇的演播廳，而是一個看上去有些老舊，卻異常溫馨的普通家庭客廳。
路遠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有些土氣的大紅色毛衣，整個人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角落。
他的身邊，是吵鬧著打牌的孩子，和圍坐在一起看電視、嗑瓜子的長輩。
背景音嘈雜而溫暖，充滿了生活最本真的煙火氣。
他臉上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放鬆而慵懶的笑意，漫不經心地剝著一個橘子，那神態，就像一個回了家，卸下所有防備的普通人。
這個場景，像一根最尖銳的針，狠狠地刺痛了蘇沐的眼睛。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一段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也是一個冬天，路遠剛剛結束一部戲的拍攝，風塵僕僕地來找她。
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她喜歡吃進口的柑橘，便跑遍了整個城市，買來了最新鮮的一箱。
在她的休息室里，路遠就像視頻里那樣，笨拙卻認真地，為她剝好了一整盤，小心翼翼地將橘絡都清理乾淨，然後期待地遞到她面前。
當時她是怎麼說的？
她當時正因為一個代言被搶而心情煩躁，看都沒看那盤橘子一眼，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不喜歡吃，拿走。」
她甚至還記得，路遠當時愣在原地的表情，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光芒是如何一點點黯淡下去的。
她曾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走進他那溫暖真實的世界，卻一次又一次，親手將那份熾熱的真心，推得越來越遠。
視頻在繼續。
當電視裡拙劣的演出引來一片吐槽時，路遠用那淡然又犀利的語調，說出了那句「把『角色』扔進了垃圾桶」。
蘇沐的心，像是被重錘了一下。
角色……
她不也曾是路遠人生劇本里，最重要的那個角色嗎？
可她自己，又是如何對待這個角色的？她把他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把他的深情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是她，親手把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色，扔進了垃圾桶。
視頻的最後，當路遠靠在沙發上，低低地哼起了那段旋律。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無論天涯……與海角……」
那溫暖、醇厚，充滿了眷戀與溫柔的歌聲，通過手機聽筒，清晰地傳進蘇沐的耳朵里。
這一刻，這首歌不再是旋律。
它是審判。
是對她此刻孤寂的最大嘲諷，是對她過往所有選擇的無情宣判。
她猛地想起了路遠在電台里，對她最後的告別。
「好好活著。」
「忘了我吧。」
「找個愛你的人嫁了。」
還有那句，溫柔凌遲的祝福——
「歲歲平安。」
他早就為他們之間的一切，畫上了一個最決絕的句號。
他祝她歲歲平安，然後轉身，走進了屬於他自己的、燈火通明的團圓里。
而她，被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冰冷的、一個人的新年。
「啊——！」
蘇沐無法抑制，她捂住臉，壓抑許久的啜泣，瞬間變成了失控的嚎啕大哭。
她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悔恨、痛苦和絕望，將她徹底吞噬。
眼淚打濕了昂貴的地毯，哭聲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卻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與此同時。
王哥家的陽台上，路遠正靠著欄杆，看著夜空中最後一朵煙花，絢爛地綻放，然後化為星點，歸於沉寂。
他的腦海里，系統清脆的提示音，正如同煙花般，瘋狂地響起，連成一片。
【叮！檢測到核心目標人物『蘇沐』產生悔恨情緒！】
【意難平值+150,00！】
【意難平值+200,00！】
【……情緒波動劇烈，正在進行峰值結算……】
【叮！恭喜宿主！單次收割核心目標人物『蘇沐』意難平值，共計800,00點！】
路遠看著系統界面上那一長串耀眼的數字，又看了一眼夜空中那逐漸消散的煙火，眼神平靜，不起波瀾。
他知道，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正在為他貢獻著巨額的「KPI」。
而他，甚至不需要知道原因。
身後，傳來王哥老媽的呼喊聲：「小路，外面冷，快進來吃水果啦！」
「來了。」
路遠應了一聲，轉身走回了那片溫暖的燈火之中，將身後的寒夜與喧囂，一併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