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是我該謝謝你」,尾音消散在商場嘈雜的背景音里,卻清晰地落進了沈梔耳中。
辛擇梟訂的餐廳就在商場頂樓,是一家環境極為清幽的私房菜館。
沒有大堂,只有用竹簾和綠植隔開的獨立隔間,私密性極好。
兩人落座,服務員遞上菜單。
辛擇梟沒有接,只是將菜單往沈梔面前推了推。
「你來點吧。」
又是這句。
從奶茶到晚餐,他似乎很樂於將選擇權交到她手上。
沈梔也不推辭,接過那本裝幀精美的菜單,視線在上面掃過。
菜品不多,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緻。
她點了幾個招牌菜,口味清淡,又特意加了一道看起來頗為辛辣的「火燎牛肉」。
「你不是不能吃辣嗎?」辛擇梟看她點完,才問了一句。
他記得,她在直播里提過一嘴。
沈梔彎了彎眼睛,「我不能吃,但沒準你能吃。」
辛擇梟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還記得他的口味。
那不過是他在直播間隨口提過的一句,混在無數彈幕里,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她記住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綿密的漣漪。
菜很快上齊。
辛擇梟果然對那道火燎牛肉情有獨鍾,但他的筷子,卻更多地停留在其他菜上。
他會先夾起一塊魚肉,仔細地將上面可能存在的細刺挑乾淨,然後放進她面前的骨碟里。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專注,動作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在處理一件極為精密的儀器。
沈梔也不說話,他夾過來,她就安安靜靜地吃掉。
整個過程,兩人交流不多,卻有種奇異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他為她布菜,她坦然接受。
沒有客套的「謝謝」,也沒有尷尬的推拒,一切都自然得像是已經發生過千百遍。
突然,沈梔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萌貓的運營發來的消息。
【梔子老師,我們這邊法務部已經根據您的要求,對S級合約進行了修改,您看看還有沒有問題?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這邊就可以直接走線上簽約流程了。】
後面附著一份新的合同文件。
沈梔點開,快速瀏覽了一遍。
辛擇梟指出的那幾個關鍵條款,全都按照他的意見改了過來,措辭嚴謹,沒有任何文字遊戲。
她剛看完,辛擇梟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萌貓把新合同發過來了,」沈梔朝他晃了晃手機,「都按你說的改了。」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的手機屏幕上,看到那些修改後的條文,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那我簽了?」沈梔問他,像是在徵求最後的確認。
「簽吧。」
得到他的首肯,沈梔便直接在手機上完成了電子簽名。
前後不過幾分鐘,她就正式成了萌貓的S級簽約主播。
一切塵埃落定。
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來時鬆弛了許多。
辛擇梟握著方向盤,車速很穩。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緊繃到連餘光都不敢亂瞟。他會趁著紅燈的時候側過頭,看看身旁安靜坐著的沈梔。
她沒有玩手機,只是靠著椅背,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流轉,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她的側臉輪廓顯得愈發柔和。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辛擇梟很喜歡這種安靜。
只要她在身邊,哪怕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可安寧之下,是另一種更為洶湧的情緒。
…………
車子很快開到了A大的校門口。
辛擇梟緩緩將車停在路邊。
離別的時刻到了。
他的左手放到褲子口袋裡,指尖一直摩挲著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方盒。
那個盒子從白天開始,就一直被他帶在身上,外殼的稜角幾乎要被他手心的汗浸透。
沈梔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我先上去了。」
「等一下。」
在她下車關上門的瞬間,辛擇梟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叫住了她。他也跟著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車內的暖氣。
「我送你到宿舍樓下。」他說,聲音在夜色里聽起來有些發緊。
沈梔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呀,謝謝。」
從校門口到女生宿舍,有一段不長不短的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
夜深了,路上沒什麼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辛擇梟走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他那隻放在口袋裡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掌心發疼。
他一路上都在想,該怎麼把這個東西送出去。
直接遞給她?會不會太唐突?
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逾越了?
他預演了無數種開口的方式,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自己任何一點過分的舉動,都會打破今天這難得的美好。
他怕看到她眼中出現哪怕一絲的為難和疏遠。
那種恐懼,遠比他面對任何商業談判時的壓力要大上千萬倍。
這個時候他又寧願自己永遠是那個在網上砸錢的「鵲木」,也不想在現實里,因為自己的笨拙和冒進而嚇到她。
路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女生宿舍樓那棟熟悉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沈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到啦,我上去了,你開車回去注意安全呀。」
她沖他揮了揮手,轉身就要走進宿舍大門。
不行!
不能就這麼結束。
「沈梔!」
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沈梔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
辛擇梟看著她,終於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被他攥了一天的小盒子。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將它遞了過去。
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個……」他開口,喉嚨乾澀得厲害,「今天……謝謝你陪我看電影。」
這句開場白蹩腳又混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就……一個謝禮。」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你別誤會,沒有別的意思。」
他把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往前又遞了遞,手心全是黏膩的汗。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她拒絕了,他該怎麼辦。
夜色很靜,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過了幾秒,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一隻手伸了過來,從他僵硬的掌心裡,輕輕拿走了那個盒子。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辛擇梟猛地抬起頭。
沈梔正拿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歪著頭看他,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只是謝禮?」
「嗯。」他繃著身體,重重點頭。
「那我打開看看。」
她說著,就當著他的面,輕輕揭開了盒蓋。
一枚水滴狀的粉色鑽石項鍊,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天鵝絨內襯上。鑽石切割得極為精湛,在路燈下折射出璀璨又溫柔的光。
不誇張,不俗氣,美得恰到好處。
「很漂亮,謝謝,我很喜歡。」沈梔輕聲說。
辛擇梟的心跳,在聽到這幾個字後,才終於緩緩落回了原處。
「你……喜歡就好。」他的聲音還有些不穩。
沈梔合上盒子,將它握在手心,然後抬起眼,認真地看著他。
「辛擇梟,」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又鄭重,「這太貴重了,作為謝禮,不合適。」
辛擇梟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張了張嘴,正想解釋說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就聽到沈梔的下一句話。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底的笑意加深,「如果是作為朋友送的禮物,我就收下了。」
朋友……
辛擇梟怔怔地看著她。
「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沈梔問。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絲毫的勉強和客套,只有坦然和平靜。
他感覺自己胸腔里那股翻騰擁擠的情緒,瞬間被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徹底安撫。
朋友。
雖然他不止想做朋友。
但此刻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他聽過的任何話語都要動聽。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