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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來自李子壽的壓迫

2026-03-12 16:12:38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紫宸殿內那聲石破天驚的「娘」,如同一劑猛藥,為康麓山換來了夢寐以求的營州節度使寶座。

  當他退出大殿,行走在巍峨皇城的御道上時,初夏的陽光灑在他簇新的官袍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他心底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妙寒意。

  聖人的認可固然重要,但那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賞,帶著帝王心術的莫測。

  真正讓康麓山感到實質壓力的,是接下來他必須面對的那個人。

  當朝宰相,李子壽。

  任命詔書需由中書省草擬用印,節度使的旌節,印信也需從宰相府和相關衙門領取。

  這道程序,是他權力真正落袋為安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康麓山不敢怠慢,出了皇城,便徑直前往位於承天門街的中書省政事堂。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將面聖時的那份激動與志得意滿小心收斂起來,換上了更為沉穩恭敬的表情。

  通報之後,他在堂外靜候。

  與紫宸殿的富麗堂皇不同,政事堂處處透著一股肅穆、簡樸而又權力內斂的氣息。

  往來官吏步履匆匆,神色嚴謹,無人高聲喧譁,只有紙張翻動和低語商議的聲音,仿佛空氣都凝固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胥吏出來引他入內。




  一桌、一椅、數架圖書,以及堆積如山的公文案牘。

  李子壽並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負手望著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他身著紫色宰相常服,身形清瘦,背影卻給人一種如山嶽般沉穩、不可動搖的感覺。

  聽到腳步聲,李子壽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既無聖人的莫測高深,也無尋常官員見到新貴時的熱絡或嫉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淡然。

  「下官康麓山,拜見李相!」康麓山不敢直視,連忙上前,依足禮數,深深一揖。

  李子壽並未立刻讓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官袍,直窺內心。

  康麓山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比面對聖人時更甚。

  聖人喜怒尚可揣測,而這位李相,卻如同無波的古井,深不見底。

  「康節度使不必多禮,請坐。」

  良久李子壽才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儀。

  「謝李相!」

  康麓山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聆聽訓示的姿態。

  有胥吏奉上茶水,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並掩上了房門。

  值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氣氛愈發凝滯。

  李子壽踱步回到書案後坐下,並未去看桌上那封剛剛草擬好的、墨跡未乾的任命詔書,而是拿起一份關於河東糧草轉運的奏摺,似乎隨意地翻閱著,仿佛康麓山此人,還不如一份尋常公文重要。

  

  康麓山心中忐忑,不敢主動開口,只能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這種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更讓人難受。

  康麓山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終於體會到,為何朝中百官對此老又敬又畏。

  此老不貪財,不好色,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這掌控天下的權力。

  在他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仿佛無所遁形。

  終於,李子壽放下了手中的奏摺,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康麓山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康節度使,聖恩浩蕩,簡拔你於行伍,不數年便擢升兩鎮節鉞,坐擁精兵,節制一方,此等殊遇,國朝罕見。」

  康麓山連忙起身,躬身道:「全賴聖人信重,李相栽培,麓山唯有竭盡駑鈍,以報天恩!」

  李子壽微微頷首,話鋒卻如羚羊掛角,悄然一轉:「嗯,報效君恩,首要在於忠謹,其次在於能力,再次在於知進退,明得失。」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康麓山心頭一跳。


  「河東之地,北拒東胡,西連河西,南屏京畿,關係重大,非同小可,

  張守規張將軍,資歷深厚,門生故舊遍布軍中,於穩定河東局勢,功不可沒。」

  聽到「張守規」三個字,康麓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題來了。

  李子壽的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張帥年事已高,精力或不比往年,

  如今東胡雖暫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河西沈梟,更是虎視眈眈,心懷叵測,

  值此多事之秋,河東需要的是如康節度使這般,年富力強,勇於任事,

  且對朝廷、對聖人絕對忠誠的幹才,來總攬大局,協調各方,以固北疆。」

  康麓山屏住呼吸,仔細品味著李子壽的每一個字。

  他聽出來了,李相這是在點他,張守規已經老了,可能跟不上形勢,甚至……

  可能成了穩定河東、貫徹朝廷意志的障礙,朝廷需要的是一個能真正「總攬大局」、絕對聽話的人。

  「下官……下官明白。」康麓山聲音有些乾澀,「張帥乃下官義父,更是下官楷模,下官定當以張帥為范,兢兢業業,守土安民。」

  他試圖強調與張守規的「父子」關係,希望能稍稍緩和氣氛。

  然而,李子壽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康麓山耳邊炸響:

  「楷模?康節度使,你如今身兼范陽、營州兩鎮,麾下帶甲十餘萬,聖眷正濃,前途無量,

  難道就甘心,永遠屈居於一位精力不濟的老帥之下,事事受人掣肘嗎?」

  康麓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對上李子壽那深邃平靜的目光。

  那目光中沒有任何鼓勵或慫恿,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他瞬間全明白了。

  李子壽根本不在乎他和張守規那點虛偽的「父子」名分。

  這位宰相要的,是河東絕對的掌控權,是要借他康麓山這把刀,去扳倒或者至少是徹底架空張守規這個盤踞河東多年的地頭蛇。

  讓他康麓山成為一個完全聽命於中書省,聽命於他李子壽的河東霸主。

  可罷免張守規?或者限制其權勢?

  這簡直是讓他去捅馬蜂窩。

  張守規雖然上任河東不過一年,但他早在十幾年前對河東暗中經營運作,在河東根深蒂固,動他引發的連鎖反應足以讓整個河東地動山搖!

  「李相!」康麓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張帥在河東威望素著,動之恐引發軍中不穩,若讓東胡或河西有機可乘……」

  「所以,才需要康節度使自己想辦法。」

  李子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如何既能貫徹朝廷意圖,穩定河東大局,又能全了你們之間的父子之情,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康節度使自行把握了。」

  康麓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李子壽這是把最難、最髒、最危險的活兒,輕飄飄地丟給了他。

  成功了,他康麓山能真正掌控河東,成為李子壽麾下最重要的藩鎮之一。

  失敗了,或者做得不夠乾淨,那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朝廷當成替罪羊拋出來平息眾怒。

  這哪裡是提拔?

  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著康麓山臉上陰晴不定,冷汗涔涔的模樣,李子壽不再多言。

  他緩緩拿起桌上那封任命詔書,又取過旁邊一個錦盒,裡面盛放的正是代表營州節度使權力的旌節和印信。

  他將這兩樣東西,輕輕推到書案靠近康麓山的一側。

  「康節度使,」李子壽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勉勵,「聖人的恩典,朝廷的期望,皆在於此,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辜負。」

  他的目光落在詔書和印信上,又緩緩抬起,看向康麓山,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欲,以及一種「你已別無選擇」的冷酷。

  康麓山看著近在咫尺、象徵著無上權柄的詔書和印信,又感受到李子壽那如山嶽般沉重的壓迫感。


  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從他在紫宸殿喊出那聲「娘」開始,從他選擇踏上這條攀附權貴之路開始,他就已經成了這盤大棋中的一顆棋子。

  而執棋者,不僅僅是龍椅上的聖人,更有眼前這位看似淡泊,實則掌控著帝國真正運行樞紐的宰相。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壓下心中的驚恐與翻騰的野心,最終,深深地低下頭去,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的平穩和順從:

  「下官謹遵李相教誨!定當殫精竭慮,不負聖恩,不負李相期望!」

  他伸出手,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封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詔書,以及那冰冷卻象徵著生殺予奪的印信。

  當他將這兩樣東西捧在手中時,感覺到的不是喜悅,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與危機。

  李子壽看著他接過印信,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去吧,營州事務繁雜,早日赴任,穩定局面。」

  「是,下官告退!」

  康麓山再次躬身行禮,然後捧著詔書和印信,倒退著,一步步離開了這間讓他感到無比壓抑的值房。

  直到走出中書省大門,重新站在陽光之下,康麓山才感覺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稍稍緩解。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肅穆的官衙,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與聖人打交道,需要的是揣摩上意和表忠心的「巧」。

  而與李子壽打交道……

  仿佛到了陰曹地府一般壓抑。

  後者帶來的壓迫感,遠比前者更加具體,更加無情,也更加致命。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旌節印信,臉上再無半分面聖時的得意,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絲隱憂。

  扳倒張守規?

  這第一步,他該如何邁出?

  腳下的路,看似金光大道,實則步步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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