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梁正國最後一句帶著怒吼的命令,像一顆炸彈,在死寂的會議室里轟然引爆。
「嘩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響成一片。
剛剛還正襟危坐的各路局長、主任們,此刻全都亂了。
「宏正化工?哪個宏正化工?」
「劇毒氣體?是什麼氣體?氯氣還是氨氣?」
「快!給消防隊打電話!不,給應急局!」
整個會場,瞬間從莊嚴肅穆的權力中心,變成了一個亂糟糟的菜市場。
交頭接耳聲,驚慌的詢問聲,手機鈴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
主席台上,梁正國已經抓著手機,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邊對著電話那頭咆哮。
「通知環保廳!讓他們派專家組過來!」
「封鎖現場!方圓三公里內,所有人員全部疏散!是全部!」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焦急,已經完全嘶啞,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盤踞的虬龍。
常務副區長趙德漢那張笑眯眯的臉,此刻也完全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似乎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辦公室主任張承明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
他一個激靈,抓起桌上的一個小本子和筆,連公文包都來不及拿,跌跌撞撞地跟在梁正國身後。
他想記錄區長的指令,可因為跑得太急,加上心裡發慌。
那支筆在他手裡抖得像篩糠,半天都劃不出一道完整的印子。
整個會議室,上百號人,構成了一副混亂而焦灼的眾生相。
除了一個人。
李昂。
在梁正國吼出「會議中止」的那一秒。
他就動了。
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站起身。
第一個動作。
他伸出手指,在筆記本電腦旁的錄音筆上輕輕一按。
「咔噠。」
一聲微小的輕響,紅色的指示燈熄滅,會議的最後一點聲音被完整地封存。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電腦,拔掉電源。
將電腦、錄音筆、會議記錄本,有條不紊地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像是機械設定好的程序。
第二個動作。
他拉開公文包的側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備用充電寶。
同時,他解鎖手機看了一眼。
電量:78%。
很好,還算健康。
他沒有立刻充電,而是將充電寶和數據線一同握在了左手裡。
這樣,一旦需要長時間通話,他可以隨時保證通訊暢通。
第三個動作。
他單手拎起公文包,邁開長腿。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跑起來,但他的步子邁得極大,速度卻一點不慢。
他像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從那些慌亂、擁擠、不知所措的人群縫隙中穿過,沒有碰到任何人,也沒有被任何人阻擋。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跟上最前方的那道憤怒的身影。
這一連串行雲流水,一種奇異韻律感的動作,在這片混亂的背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快進的電影畫面里,一個被按下了正常播放鍵的角色。
「小王!快!通知車隊備車!」
張承明一邊追著區長,一邊回頭衝著綜合一科的方向吼。
可他一回頭,看到的不是手忙腳亂的王建國。
而是李昂。
他看到了李昂平靜地將錄音筆放進包里。
看到了李昂從容地拿出充電寶。
看到了李昂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正不緊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錯愕,甚至沒有一點點緊張。
只有一種絕對的專注。
張承明的心裡「咯噔」一下。
這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這小子……冷靜得有點可怕!
這哪裡像一個剛進單位不到一個月的實習生?
這種臨危不亂的鎮定,這種刻在骨子裡的程序化動作。
分明像一個跟了首長十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專職大秘!
李昂沒有理會張承明那見了鬼一樣的神情。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經高度集中。
前世二十年,處理過的突發事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地震、洪災、礦難……
每一種,都比眼前這個化工廠泄漏要複雜百倍。
那種深深刻入靈魂的肌肉記憶,在「一級應急響應」這六個字響起的瞬間,就被徹底喚醒了。
他緊緊跟在張承明身後。
保持著一個絕佳的距離。
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地聽到前方梁正國電話里的咆哮,又不會因為跟得太近而顯得冒犯。
他的耳朵像一台精密的雷達,自動過濾掉周圍的雜音,開始捕捉和分析著關鍵信息。
「什麼?已經有三個工人昏迷了?」
「現場風向?西北風!下游三公里是哪個社區?立刻組織疏散!」
「讓宏正的法人代表,董事長,總經理,十五分鐘內全部滾到現場!誰不來就讓公安去抓人!」
「消防到了?讓他們先不要急著噴水!搞清楚泄漏的是什麼東西!」
梁正國的咆哮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一行人快步走出政府大樓。
樓前的廣場上,一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車已經發動,車門大開,像一頭焦急等待的鋼鐵巨獸。
梁正國第一個跳上車。
緊接著是其他聞訊趕來的副區長和各部門一把手。
車廂里瞬間擠滿了人,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梁正國還在車廂里來回踱步,對著電話發布一道又一道指令。
張承明總算找到了一個角落,把本子抵在車窗上,奮筆疾書,額頭上全是汗。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李昂。
他安靜地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將公文包穩穩地放在腿上。
在這一片焦躁和怒吼聲中,他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解鎖。
打開了備忘錄。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