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穩了。
但車門打不開。
外面的人太多。
黑壓壓的一片,把這輛考斯特中巴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僅僅是看熱鬧的群眾。
最前排,擠著十幾個人。
手裡舉著話筒。
肩上扛著攝像機。
還有人舉著手機正在進行直播。
媒體記者。
而且看那些話筒上的標牌,不僅有江州本地的電視台,還有幾家以犀利著稱的網絡媒體。
梁正國坐在位置上沒動。
他的手抓著扶手,指節發白。
臉色很難看。
作為一區之長,他不怕處理事故。
但他頭疼應付這些鏡頭。
尤其是在這種兩眼一抹黑、手裡沒有任何確切數據的時候。
「怎麼來了這麼多記者?」
梁正國問了一句。
聲音很沉。
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張承明坐在前排,脖子縮了一下。
他剛才光顧著記指令,忘了通知宣傳部去控評。
「可能是……可能是剛才動靜太大。」
張承明結結巴巴地解釋。
「加上網上……網上有些謠言傳得快。」
梁正國沒說話。
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些興奮的面孔。
這些人。
哪裡是來報導新聞的。
分明是聞到了血腥味,趕過來撕咬獵物的。
「下車。」
梁正國吐出兩個字。
躲是躲不掉的。
這個時候不下車,明天的新聞標題就是「區長畏罪避而不見」。
那更麻煩。
警衛人員費力地推開車門。
「讓一讓!都讓一讓!」
「不要擠!注意安全!」
警衛的嗓門很大。
但在外面嘈雜的人浪中,這點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車門剛開了一條縫。
無數隻話筒就伸了進來。
差點戳到警衛的臉上。
閃光燈咔咔作響。
白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梁正國深吸一口氣。
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起身。
下車。
腳剛落地。
那個包圍圈猛地收縮。
十幾名記者像是一堵牆,直接把他堵在了車門口半米的地方。
根本走不動。
「梁區長!我是江州都市報的記者!」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記者搶先發難。
語速極快。
咄咄逼人。
「請問宏正化工到底泄漏了什麼物質?」
「是有毒氣體嗎?」
「為什麼事發已經過去半個小時,官方還沒有任何通報?」
「是不是在故意隱瞞什麼?」
這幾個問題。
一個比一個尖銳。
全是坑。
梁正國皺著眉。
他抬起手,想往下壓一壓,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不要急……」
話還沒說完。
就被另一個男記者的聲音蓋過去了。
「梁區長!」
這人舉著一個網絡直播的手機支架。
手機鏡頭幾乎要貼到梁正國的鼻子上。
「剛才社交媒體上有傳言,說廠區內已經抬出了十幾具屍體!」
「還有附近的居民說聞到了刺鼻的杏仁味!」
「請問傷亡數據到底是多少?」
「是不是真的已經造成了大規模死亡?」
這問題一出。
周圍的群眾炸了鍋。
議論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恐慌的情緒在蔓延。
梁正國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十幾具屍體?
這簡直是胡扯!
剛才消防那邊報過來的情況,只有三個工人昏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這幫人為了流量,什麼謠都敢造!
「一派胡言!」
梁正國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目前沒有人員死亡!」
「你們不要信謠傳謠!」
他這一發火。
記者們反而更興奮了。
鏡頭對準了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
快門聲更密集了。
「那請問具體傷亡是多少?」
「昏迷了多少人?」
「既然沒有死亡,為什麼救護車進進出出?」
「梁區長,您現在的態度,是不是在迴避問題?」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根本不給梁正國喘息的機會。
張承明急得滿頭大汗。
他拼命擠到梁正國前面。
張開雙臂。
試圖把那些話筒擋回去。
「各位媒體朋友!」
「現在是救援的關鍵時刻!」
「請大家不要干擾現場秩序!」
「有什麼問題,我們會統一召開新聞發布會!」
「請讓開!讓區長先去指揮救援!」
張承明喊得嗓子都劈了。
但沒人理他。
這種官方套話,記者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們要的是猛料。
是衝突。
是區長在鏡頭前的失態。
「新聞發布會是什麼時候?」
「為什麼要等發布會?」
「現在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我們有知情權!」
一個留著寸頭的男記者擠開張承明。
直接把話筒遞到了梁正國嘴邊。
眼神兇狠。
「梁區長,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有環保志願者爆料,泄漏的化學物質已經流入了旁邊的排污渠。」
「下游三公里就是我們的水源保護地。」
「請問政府有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如果水源被污染,全區幾十萬人的飲水安全怎麼辦?」
「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個問題太毒了。
直接把事故上升到了全區民生的高度。
而且涉及水源。
這是所有人的底線。
一旦回答不好,立刻就會引發全城恐慌。
梁正國愣住了。
水源?
排污渠?
剛才在車上,環保局的人根本沒提這一茬!
他不知道情況。
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說「沒污染」,萬一後面查出來有,那就是欺騙公眾,政治生命直接結束。
如果說「正在調查」,那就是承認政府反應遲鈍,連基本情況都沒摸清。
怎麼答都是死。
梁正國緊閉著嘴。
臉色鐵青。
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沉默了。
而在鏡頭前。
這種沉默,會被解讀為「心虛」。
會被解讀為「默認」。
會被解讀為「無言以對」。
咔嚓!咔嚓!
閃光燈瘋狂閃爍。
記錄下這位區長面對質問時,那張蒼白而無力的臉。
甚至有記者已經想好了標題:
《面對水源污染質疑,江州區長沉默以對!》
局勢失控了。
圍觀群眾的情緒被煽動起來。
開始有人往前擠。
有人在喊「給我們一個說法」。
現場亂成一鍋粥。
梁正國身邊的兩個警衛急了。
他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陣仗。
看著區長被圍攻。
本能地想要護主。
其中一個年輕警衛,伸手去推那個寸頭記者。
「退後!」
「別拍了!」
「把相機放下!」
動作有點大。
那個寸頭記者順勢往後一倒。
大喊起來。
「打人了!」
「政府打人了!」
「區長縱容手下毆打記者!」
這一嗓子。
就像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周圍的記者全部把鏡頭對準了那個警衛。
「你們憑什麼打人?」
「這就是江州區的執法態度嗎?」
「曝光他們!」
梁正國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
徹底亂套了。
這要是傳出去。
別說指揮救援了。
他這個區長,估計明天就要停職檢查。
他想喊停。
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那個警衛準備伸手,激化矛盾的時候。
一隻手。
穩穩地搭在了那個警衛的肩膀上。
力量很大。
直接把那個躁動的警衛按了回去。
緊接著。
一道身影從梁正國身後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