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麵館的布簾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安靜地垂下來。
店裡只有歆和朽葉兩個人。木質吧檯擦得鋥亮，牆上掛著一排手寫的木牌菜單，墨跡深淺不一，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
煮麵的大鍋冒著滾滾白氣，濃郁的豚骨湯底在鍋里翻騰出沉悶的咕嘟聲，把整個空間都熏得暖融融的，和外面正午剛過的暑氣疊在一起，悶熱又妥帖。
朽葉坐在歆對面，面前已經摞起了第七個空碗。
服務員面無表情地又端上來一碗，這次是味噌湯底，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兩塊厚切叉燒碼得整整齊齊，旁邊臥著一顆溏心蛋。碗沿還冒著熱氣，就被朽葉雙手接了過去。
「謝謝。」
然後朽葉開始埋頭苦吃。
歆單手托腮，紅瞳平靜而柔和，裡面盛著溫和的笑意。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朽葉，看她低頭把臉埋進碗裡。
午後的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朽葉的黑色制服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把她的側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略暗。
朽葉吃得很開心。這家店她以前從沒來過，點評網站上搜不到任何信息，門口的招牌甚至沒有名字，只掛了一塊寫了「拉麵」兩個字的舊木板。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安靜得只剩下煮麵的水聲和朽葉進食的聲音——連外面街道上的車流聲都被布簾擋得遠遠的。
但拉麵的味道確實好，濃厚、紮實、層次分明，湯底里藏著一絲她說不出來的清甜。每一碗的口味都不一樣，老闆顯然在很認真地做面。
第九碗。第十碗。
服務員依然面無表情地端上來。朽葉依然雙手接過，說謝謝，然後低頭吃完。
直到最後一碗，是醬油清湯底，面上只浮著幾片薄薄的叉燒和一把蔥花，湯色清澈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
朽葉端起來，將麵條完完整整地吸入腹中，然後把碗舉到嘴邊，將湯底一飲而盡。
「呼——」
朽葉放下空碗，碗底和桌面碰出輕輕的一聲「咚」，滿意地呼了口氣，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滿足。
朽葉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歆，然後微微愣了一下。
歆單手托腮，灰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木質桌面上。那雙紅色的眼瞳平靜而柔和，裡面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正在安靜地看著她。午後的光從歆身後照進來，血色的眼瞳被光照得淺淡了幾分，像是兩枚褪了色的紅寶石。
目光不熾烈，不含審視，也沒有什麼深意，就只是看著。
朽葉下意識移開了目光，輕輕咳嗽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朽葉擦了擦嘴角：「歆，多謝款待。我吃飽了。」
歆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旁邊那摞碗——十個，堆在一起足有半米高，最上面那個還晃晃悠悠地轉了半圈。
歆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朽葉。
「今天怎麼吃這麼少？」歆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朽葉姐姐有什麼心事麼？」
朽葉垂下眼帘，看著面前那隻空碗。碗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醬色湯漬，映著頭頂燈籠的光。
朽葉想了想，微微搖了搖頭：「這已經吃的很多了.....我平時的進食其實還是很克制的。」
歆歪了歪頭：「哎？那樣子會很餓的吧？不會難受麼？」
朽葉搖了搖頭。她伸出手指，在空碗的碗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歆，對我來說，一味地進食並不會滿足。」朽葉的指尖停在碗沿上，「進食後的回味，才是滿足重要的部分。」
歆眨了眨眼。那雙血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轉了半圈。
「唔......」歆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想了想，點了點頭，「朽葉姐既然喜歡，那我就不多說什麼啦。朽葉姐吃得開心麼？」
朽葉點了點頭，抬起目光，重新看向歆：「我很開心，味道很好。這家拉麵幾乎是我目前最喜歡的。」
朽葉頓了頓，目光從歆臉上移到四周的木質牆壁、手寫木牌、冒著白氣的煮麵鍋，又回到歆臉上。
「說起來。歆，這家店.....我以前似乎並沒有來過，也沒有在任何點評上看見？」
歆直起身，把托腮的手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看起來有點無奈。
「嗯.....這是真珠姐姐給我安排的。是公司直接提供給我的，按照我的要求建造的。一般是不對外接客的。不過朽葉姐要是感興趣的話——」
歆把手伸進風衣內側，摸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卡片通體銀白，邊緣壓著暗金色的紋路。
「——那就帶上這個吧。有了這個，朽葉姐想吃了可以隨時來哦。」
朽葉看著桌上的卡片，伸出手，指尖在卡片上方停住了。
朽葉有點苦惱的蹙眉，面色糾結。
她有點不太好意思收下這個東西，老實說，她給歆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從寸步不離地盯著歆，到屢次三番地被請吃飯。
但這個東西對她的吸引力確實很大。
拉麵是她在二相樂園最喜歡的食物。而這家店的拉麵，是她來二相樂園以來吃過的最好的。
那種味道在嘴裡化開的瞬間，腹部深處那種永無止境的空虛感可以被填滿一瞬間，讓她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歆看著她糾結的表情，輕輕笑了一下。
「朽葉姐，這反正是公司提供的，不吃白不吃嘛。」歆把卡片又往前推了推，「收下吧，要不然這個地方一般也沒有人來。」
朽葉猶豫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卡片邊緣停了幾秒，最終還是伸下去，拿起了那張卡片。
「歆，多謝.....那我就收下了。嗯，我很喜歡，謝謝。」
歆點了點頭，笑意在眼底擴散開來。
「對了......朽葉姐。」歆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我記得朽葉姐似乎餓得很快很快。雖然朽葉姐你說，回味也是進食的一部分。但是一直餓著，就算回味也會很難受吧？」
朽葉搖了搖頭：「無妨。我可以忍耐。對我來說，飢餓和期望也是食慾的一部分。」
歆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血色的眼瞳裡面帶著好奇了：「那....朽葉姐姐要怎麼才能吃飽呢？」
朽葉抬起頭看了歆一眼，目光在歆的身上停留了一會。然後無奈的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的弧度很淺。
「那恐怕需要.....」朽葉的聲音低下去，目光從歆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摞空碗的頂端，「很貴重的東西呢。」
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畫了一個圈，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時針剛過正午不久，離和那四個人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但也該動身了。
「啊，朽葉姐，我還答應了那四個人要繼續特訓。」歆從椅子上站起來，「現在快到下午了，那我就先走啦。」
朽葉也跟著站起來：「好。歆，遇到什麼不好處理的事情，記得隨時聯繫我。」
歆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沖朽葉笑了一下，紅色的眼瞳在正午的強光里亮得像是兩枚薄薄的寶石。
「放心啦，我不會有事的。那我走啦，朽葉姐。」
布簾落下。
朽葉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門外遠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白卡片。
朽葉把卡片收進位服內側的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轉身，朝後廚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多謝款待。」
————
歆走出店門，腳尖在石板路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朝著城區的方向飛了出去。
正午剛過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把她的灰色長髮照得幾乎發白。
歆飛得不算太快，剛好夠她把腦子裡那團模糊的思考整理出一個輪廓。
「唔......」歆微微眯起眼睛，陽光太刺，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朽葉姐剛剛的那個能量波動.....和不死途胳膊上有相似之處.....」
「朽葉姐居然是古獸啊。」歆喃喃自語，語氣里沒什麼震驚，更多的是某種遲來的恍然大悟，「以前都沒有探查過呢......我還以為古獸都是又大又沒有腦子的笨蛋呢，沒想到也意外地很可愛漂亮嘛。」
歆有點好奇的歪了歪頭：「古獸吃飽了會是什麼樣子呢？嗯.....珍貴的東西，我有個想法....」
一個念頭從歆腦子裡浮起來，又被她暫時按了回去。
歆搖了搖頭：「回頭再說回頭再說，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腳下的建築越來越稀疏，從密集的居民區過渡到工業區，最後變成一片灰撲撲的、被廢棄的城市街區。
歆落在了一棟傾斜的寫字樓頂上，環顧四周——廢棄的十字路口，長滿野草的花壇，翻倒在路邊的舊車殼，遠處一座只剩半截的高架橋懸在半空中，像一道沒有終點的路。
「嗯....這個環境最適合特訓了。」歆滿意的點了點頭，「看起來那四個還沒有來呢。」
歆收回目光，在樓頂邊緣坐下來，雙腿懸在半空，低頭看著腳下廢棄的街道。
「也好。」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興致，「剛好準備準備。」
歆抬起手。
手指在胸前輕輕張開，掌心裡有一團血色光芒在凝聚。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光，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那點光開始擴散，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再沿著手臂向全身流淌，皮膚表面浮現出淡淡的血色紋路。
歆閉上眼睛。
那股血色能量從她身體裡一點點湧出來，像水從泉眼裡滲出來一樣自然。
它們在空氣中匯聚、旋轉、拉伸，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開始凝聚出一個輪廓——先是模糊的光團，然後漸漸有了形狀。肩膀的線條，頭部的弧度，筆挺的軀幹。
能量在輪廓內部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虛無中被一點點填充成實體。
骨骼的支撐，肌肉的紋理，衣物的褶皺。血色光芒逐漸變淡，被一層更接近真實的色澤覆蓋。
片刻後，歆睜開了眼睛。
她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諸星團就那樣站在廢棄樓頂的水泥地面上。幹練的短髮，稜角分明的面容，穿著一件款式簡潔的深色外套，內搭淺色襯衫。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把這具用能量臨時凝聚出來的身體照得格外清晰。
諸星團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掌在眼前張開又握緊，手指的動作流暢但帶著某種遲滯，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究竟能做什麼。
「丫頭......」諸星團開口，聲音多了一些驚訝和無奈，「我還以為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沒想到真的可以出來啊......」
諸星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眉頭微微皺起來。
「不過這個世界，似乎和我們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呢。而且這副身體似乎也沒有辦法使用我的力量......果然我們的世界無法相互連接啊。」
歆從樓頂邊緣跳下來，落在諸星團面前，仰頭看著諸星團，血色的眼瞳在正午的強光里縮成兩條細細的豎線，裡面帶著一點歉意，又帶著更多的期待。
「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啦。」歆攤了攤手，聲音里有一種理直氣壯的無奈，「不過給那四個小傢伙訓練訓練技巧什麼的，肯定是沒問題啦！麻煩隊長啦！」
諸星團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熟悉調皮的姑娘。
正午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幾縷貼在臉頰上，被血色眼瞳映得格外醒目。她雙手合在身前，微微歪著頭，嘴角彎著一個討好的弧度。
諸星團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古靈精怪的丫頭。」他抬起手，食指在歆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歆捂著額頭退了一步，鼓了鼓臉，但嘴角的笑意一點沒減。
「不過——」諸星團把手收回來，插進外套口袋裡，目光掃過四周廢棄的街道，「既然你都說了，那就讓我這把老骨頭幫幫你吧。」
諸星團的目光落在腳下那條廢棄的十字路口上，點了點頭：「這地方不錯。平坦、開闊，視野極好，正好適合做訓練場。所以。要訓的人呢？」
歆抬起手看了看腕錶：「嗯.....應該快到了。早上被吉普車撞飛之後，我讓他們吃完去休息了。算算時間，也該來了。」
諸星團挑了挑眉。
「吉普車？」
「嗯，和你那個一模一樣！」歆點了點頭，認真的豎起手指，「而且沒裝剎車！」
諸星團無奈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