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喜此人,陳言略有耳聞。
此人是朝顯李朝末期著名的書法家、學者,號秋史,在朝顯半島被尊稱為「書聖」。
他早年曾隨朝顯使團到過燕京,與當時清朝的一些文人學者有交流。
深受清朝考據學和碑學影響,書法融匯了歐陽詢、顏真卿的楷法,又對米芾、董其昌的行書用功甚深。
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秋史體」,在朝鮮書法史上地位極高。
眼前這幅行書,單從表面看,確實體現了金正喜深厚的臨摹功力。
將米芾筆意的精髓模仿得四五分相似,筆畫起伏跌宕,墨色濃淡變化自然。
算的上是一幅還算不錯的仿作。
不過他這個所謂的書聖稱號實在水得很,這種功底的書法家,在華夏任何時代都可以說是一抓一大把。
陳言初看時,也以為這只是一幅金正喜的精心臨摹之作。
雖然不錯,但畢竟是仿品,價值實在有限。
他正準備移開目光,視線掃過落款處「秋史金正喜」那方小小的朱文印時,心中微微一動。
這方印的鈐蓋位置、印泥色澤有點突兀的不協調感。
這種不協調感極其微弱,若非陳言眼力毒辣且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有點意思……」
他心念微動,透視能力悄然開啟。
視線瞬間穿透略顯粗糙的紙張表層,深入其纖維結構內部。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穿透表層紙張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猛地一跳!
在這幅「金正喜仿米芾行書」的表層紙張之下,竟然還隱藏著另一層紙張!
這底層紙張的質地、纖維結構、老化程度,與表層截然不同!
其纖維更為細膩均勻,簾紋清晰,紙色雖也泛黃。
卻是一種更為深沉內斂的古雅之色,墨色沉入肌理,寶光內蘊。
這是典型的北宋澄心堂紙的特徵!
米芾最愛使用的紙張之一!
而更讓陳言驚訝的是,這底層紙張上赫然書寫著與表層幾乎一模一樣的文字內容!
但其筆法、氣韻,與表層金正喜的臨摹之作,有了天壤之別!
表層的字,僅僅是像,是努力的追摹。
雖得米芾形貌之四五,其神韻之中的率意與天真爛漫,卻是並不沾邊。
而這底層的字,才是真正的形神兼備!
每一筆每一划,都充滿了那種米芾獨有的「刷字」的痛快淋漓之感!
起筆藏鋒,運筆迅猛,轉折處如折釵股,
牽絲映帶,自然而富有彈性。
結字欹側險絕,卻又在動態中保持著完美的平衡。
通篇氣韻生動神采飛揚。
那種自信、灑脫、甚至帶著幾分狂傲不羈的筆墨性情,撲面而來!
這絕非臨摹所能及!
這是米芾真跡!
很可能是米芾中年精力彌滿時期的精到之作!
再看墨色,黝黑如漆,深嵌入紙,泛著青紫光,這是宋代頂級松煙墨的特徵。
歷經近千年而神采不減分毫!
底層紙張的保存狀態極好,除了自然老化,幾乎沒有破損蟲蛀。
顯然是被後來者精心覆蓋裝裱,既作為保護層,也或許是為了避禍或某種特殊目的。
將真跡隱藏於自己的臨作之下。
這種「畫中畫」、「字中字」的隱藏手法,在書畫作偽或傳承中先例不少。
金正喜本身書法造詣雖然名不副實,對米芾的理解和模仿也僅僅浮於表面。
但他臨摹的作品,再加上他的作品在收藏市場並不怎麼受關注,而南韓也沒有頂級鑑定家的生長土壤。
這才讓這件真跡一直無人發現端倪,讓陳言有了撿漏了可能。
一幅米芾的真跡!
而且是保存如此完好,神韻如此飽滿的行書作品!
其價值比起唐伯虎、祝枝山、董其昌這些明代書畫家的作品要高得多!
陳言記得很清楚,在二十多年前,層有過一幅差不多尺寸的米芾真跡拍賣。
當時就已經拍出了三千萬的天價。
那可是在二十多年之前!
以這些年來古董藝術品的價值提升速度,這幅真跡的真實價值至少能翻十幾倍!
足以成為任何一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比起他之前得到的玄奘手稿、樓蘭銀罐等,在書法藝術領域的影響力更為直接和巨大!
米芾真跡傳世本就極度稀少,每一件都備受矚目。
這一件的出現,若是公之於眾,必將引起書法界和收藏界的巨大震動!
陳言強壓下心中的波動,不動聲色地關閉了透視眼。
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微微蹙眉,裝作仔細品鑑金正喜書法細節的模樣。
「怎麼了?這幅字有什麼特別嗎?」
郭芷萱見陳言在這幅相對冷門的李朝書法前駐足良久,不由好奇地問道。
她對高麗的書法家了解不深,覺得這字雖然寫得不錯,但似乎比不上旁邊幾件華夏名家的作品。
陳言轉過頭,對郭芷萱笑了笑。
語氣平淡地說:「金正喜這個李朝書聖實在是有點言過其實了。
雖然臨摹米芾頗有功力,起承轉合也看似流暢,但實際上卻極為生硬。
不過雖然仿得實在一般,但市面上米芾作品的仿作也不多,在這些仿作裡面算得上是中游水平。」
他的評價還是很公正的。
既不過分貶低,也不可能抬高,符合一般藏家對這類仿作的普遍看法。
郭芷萱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陳言又裝作隨意地看了看旁邊的幾件高麗、倭國書畫,這才對那個南韓賣家說:「這件金正喜的行書,我能看看背面和軸頭嗎?想了解一下裝裱情況。」
這個南韓賣家明顯是認識陳言的。
畢竟之前他在南韓那場拍賣會上帶回去的李如松螺鈿盒子裡面取出的那些東西,可謂是讓眾多南韓人顏面掃地。
現在再也不敢吹李舜臣了。
但作為一個合格的生意人,這個南韓賣家面對詢問毫不猶豫的起身。
臉上帶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將畫作取下來遞給了陳言。
陳言接過畫卷,簡單的查看了一下背面和天地杆、軸頭。
不動聲色的說:「裱工還算規矩,是李朝後期的樣式,這東西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