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那股子齁甜的糖精味兒還沒散,膩得人甚至想拿白開水順一順。
李懷德那就番「竭盡全力」、「除了廠長你要什麼都行」的豪言壯語,這會兒還跟回音似的在陳宇頭頂上飄。這話要是撂在車間裡,那些個還要靠死工資養家餬口的老工人,怕是得感動得當場給這位副廠長磕一個。
可陳宇呢?
他慢慢把那是破了口的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柜上,甚至還得寸進尺地伸出舌尖,把缸子沿兒上掛著的一滴糖水卷進了嘴裡,「吧唧」了一下。
甜,但是不解餓。
話好聽,但是不頂飽。
李懷德這老狐狸是在這兒跟他攤牌呢:大車司機的坑位,那是神仙打架換走的,你個只有背影沒背景的小屁孩就別想了,趕緊拿好置換的籌碼滾蛋。
想拿一句空頭支票,就把這就年頭「八大員」之首的金飯碗給忽悠沒嘍?
當他是還沒斷奶的棒梗呢?
陳宇心裡跟明鏡似的:只要這會兒順杆爬,隨便說個科室,回頭李懷德給他安排個傳達室看大門、或者去清潔隊掃廁所,那也叫「竭盡全力」了,到時候找誰哭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買賣不能這麼做。
得加錢。
還得把姿態拿捏死了,讓他覺得自己欠了老陳家天大的人情。
陳宇低下頭,硬生生逼著自己把到嘴邊的那句「我想去後勤」給咽了回去。沉默了大概三秒,再抬起頭時,那雙因為腫脹而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並沒有李懷德期待的貪婪或者感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迅速湧上來的水霧。
「李廠長……」
陳宇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酸的淒涼勁兒:
「您對我真好,比易中海那個偽君子強多了。」
「可是……可是我想我叔了。」
陳宇突然的一嗓子,帶著哭腔,卻又字字清晰:
「我叔死得慘啊……連屍首都沒找見……這大車司機的位子是他拿命換的……」
「噗——咳!咳咳咳!」
李懷德正端起水杯準備潤潤嗓子,等著這小子納頭便拜、從此當他的馬前卒呢,冷不丁聽到這句「我想我叔了」,一口水直接嗆進了氣管里。
那張大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咳得那是臉紅脖子粗,連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在這兒談生意、談前程、談利益交換,甚至都在暗示可以給特權了。
這小子跟他談感情?談死人?
李懷德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用那雙綠豆眼死死盯著正在抹眼淚的陳宇。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點恍惚。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
但下一秒,看著陳宇那雖然在哭、身子卻紋絲不動,甚至都沒多問一句「我叔到底咋死的、在哪死的」那個穩當勁兒。
李懷德悟了。
哪怕心裡有一萬頭羊駝在草原上奔騰而過,他也得硬生生忍住,甚至還得在心裡給這小子豎個大拇指。
這是個小狐狸啊!
真他媽精!
這是嫌價碼不夠,不想輕易鬆口啊!什麼想叔叔了?這分明是在說:這名額是我叔拿命換的,你想幾句漂亮話就白嫖?門兒都沒有!不拿出點真金白銀的硬貨,這事兒過不去!
「這小子……有點東西。」
李懷德在官場混了幾十年,變臉的本事那是刻在骨頭裡的。那一臉便秘似的表情只持續了一秒以,瞬間就轉換成了更加沉痛、更加惋惜的「慈父」面孔。
他放下水杯,也不坐那把破凳子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床邊,那分量壓得鐵架床都「咯吱」一聲。
他伸手拍著陳宇的後背,順著話頭就開始演:
「是啊!誰不想呢?」
「陳大山同志,那是咱們廠的老司機了,是咱們工人的好兄弟!他的犧牲,不僅是你這個做侄子的痛,也是我們廠領導心頭的一塊肉啊!」
李懷德這一嗓子,悲痛欲絕,不知道的還以為陳大山是他流落在外的親兄弟。
「但是!」
李懷德話鋒一轉,那隻拍背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死死按住陳宇的肩膀,不讓他繼續「哭喪」,語氣變得嚴肅且不容置疑:
「小陳啊,正是因為你叔是為了咱們廠犧牲的,正是因為他死得……咳,失蹤得這麼慘烈。」
「我們才更不能、更不敢讓你再去走他的老路啊!」
李懷德盯著陳宇,圖窮匕見,開始把這事兒往「為了你好」的道德制高點上死命地拽:
「你想想,那是川藏線啊!那是大山溝啊!那真的太危險了!」
「咱們廠不能幹這種缺德事!不能讓烈士的獨苗苗再去冒險!我李懷德要是同意你去開車,我就不是人!」
這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充滿了正能量的光輝。
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陳宇:
以前是吳德貴不讓你干,那是他壞。現在是我李懷德代表組織不讓你干,那是為了你的安全,是為了保住你陳家的香火。
所以,大車司機這個崗位,你想都別想了,名正言順地沒了。
「李廠長……那……您的意思是……」
陳宇適時地止住了假哭,那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茫然和「被說動了」的動搖:
「我不開車……那我幹啥?難道真去二車間當學徒?」
李懷德一看有門,心裡的火氣消了一半。他趕緊趁熱打鐵,從兜里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中華」。雖然病房裡不讓抽菸,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拿在手裡把玩,那種高檔煙盒的質感讓他找回了掌控局面的自信:
「那個什麼狗屁學徒,那是楊大民沒安好心!」
「我的意思是,咱們得換個活法。」
李懷德湊近了一些,身上的菸草味和頭油味混在一起:
「咱們得找個離家近的、安全的、不用風吹日曬的,但待遇還得好的工作。」
「比如……」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成年人之間才懂的誘惑:
「不下車間,不接觸危險機器。」
「不干體力活,不流臭汗。」
「最好……是能坐辦公室,或者能在外面跑跑腿、長長見識……而且,手裡還能有點'活錢'、'活物資'的崗位。」
這已經暗示得不能再明顯了。
他不信這個連「想叔叔」這種高級藉口都能編出來的聰明小子,聽不懂這話里的彎彎繞。
陳宇當然聽懂了。
他心裡不得不佩服,這李胖子確實有兩把刷子,壞是真壞,但也通透。跟這種人打交道,累是累點,但只要利益一致,那就比誰都靠譜。
既然對方把鑲金邊的梯子都架好了,那就該談談下梯子的價格了。
「李廠長。」
陳宇收起了那副可憐相,雖然臉上還腫著,但那雙眼睛裡的霧氣散了,變得平靜而深邃:
「您說得對。我這小身板,確實幹不了那個。」
「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識幾個字,會算帳。平時就喜歡琢磨點吃喝拉撒的事兒。」
「那您看……」
陳宇伸出那隻還沾著點糖水、黏糊糊的手,在被單上擦了擦,然後抬頭直視李懷德:
「我要是換個崗位。」
「那我叔那七級工的待遇……還有這正式工的'幹部編制'……」
「能不能……」
「編制肯定有!」
沒等陳宇說完,李懷德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我親自給你辦!必須是正式工!必須是24級幹部編!也就是大家俗稱的辦事員!」
這胖子是真下本錢了。一個剛入職的毛頭小子給幹部編,這在廠里也是頭一份。
「至於待遇嘛……」李懷德眯了眯眼,聲音壓得更低,那是只給心腹說的話:
「新入職肯定不能直接拿七級工的錢,那畢竟不合規矩,財務那邊也過不去,容易遭人紅眼。」
「但是!」
他伸出胖手指了指陳宇,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咱們可以在這補助上、在崗位性質上給你找補回來。」
「小陳,你是個聰明人。」
「選對了崗位,那點死工資,算個屁?」
「採購科最近缺人,缺那種腦子活、路子野、能給廠里搞來肉蛋奶的人。」
「你去那兒,基本工資三十二塊五,稍微跑勤快點,出差補助、餐補加一塊,不比那個開大車的少。」
「最關鍵的是……」李懷德拍了拍陳宇的手背,「自由。」
陳宇笑了。
是那種心照不宣、交易達成的笑。
「瑪德,現在是59年讓我去採購部,真的當我是什麼都不懂的菜鳥嗎?」
陳宇身子往後一靠,裝作難受的樣子:
李廠長我剛才又看到我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