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鐵皮門被冷風吹得冰涼,拉開時發出「嘎吱」一聲酸響。
小吳鑽進駕駛室,屁股還沒坐熱,那股子怨氣就隨著哈出的白煙一塊兒冒了出來。他一邊擰動那把有些發澀的車鑰匙,一邊恨恨地透過後視鏡盯著醫院的大門。
「廠長,我是真替您不值!」
車身猛地抖了一下,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起來。小吳一腳離合踩下去,嘴裡還是忍不住:
「那陳宇也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野小子!您看他那吃相,那是您的病號飯!那是給您補身子的!他倒好,借花獻佛,把自個兒的好人卡領了,讓您餓著肚子走?這叫什麼事兒!」
小吳越說越覺得憋屈,手裡的方向盤都握緊了:「還有那個李紅梅,平日裡裝得大公無私,真見了肉不也是……」
「開車。」
后座上,傳來兩個字。
聲音不高,也沒什麼情緒,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小吳的腦門上。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膝蓋。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加了一句:
「回廠里,開快點。」
小吳被這股子沒來由的低氣壓嚇得一哆嗦,到了嘴邊的半截牢騷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腳油門,吉普車像頭受驚的野豬,猛地竄進了寒風裡。
車窗外的枯樹殘影飛快向後掠去。
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暖風機呼呼的噪響。
小吳只敢偷偷瞄一眼後視鏡,心想廠長這回肯定是氣壞了,連罵人的勁兒都沒了。
但他哪知道,此刻的李懷德,腦子裡的齒輪轉得比發動機還要快上一萬倍。
生氣?
李懷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蠢貨才生氣。
小吳這個層次,眼睛裡也就只能看見那一兜子紅燒肉了。可他李懷德看見的,是陳宇那個看似無禮、實則救命的「逐客令」。
剛才那一瞥,陳宇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這動作在李懷德腦海里定格了。
如果剛才沒走,在那病房裡為了面子,跟那倆人虛與委蛇地吃上一頓飯,推杯換盞地拉家常,少說得耗進去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對於現在的局勢來說,那是生與死的距離。
李懷德猛地睜開眼,眸子裡精光四射,原本那一絲飢餓感早就被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給吞噬了。
這哪裡是丟了一頓飯?這是陳宇給他搶回了最寶貴的「戰機」!
現在廠里亂成一鍋粥,但他李懷德就是要讓這鍋粥更亂一點,亂到只有他手裡這把勺子才能攪得動!
「吳德貴、劉建國……」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名字,但這只是開胃小菜。
借著這次「烈屬被迫害、撫恤金被貪墨」的驚天醜聞,他這把火,完全可以燒得更旺,直接燒到楊大民的眉毛上!
楊大民手裡攥著什麼?
除了人事科,最要命的是生產科和運輸隊!
生產科把控全廠命脈,運輸隊扼守物資咽喉。這兩個部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平日裡就像兩塊鐵板護著楊大民。
但現在呢?
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作為廠長,楊大民難辭其咎!
「這可是天賜良機……」
李懷德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手指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大衣。
回去立刻開會!
必須搶在紀委和市局介入之前,先下手為強。
以「自查自糾、整頓風氣」的名義,直接停了生產科副科長的職——那傢伙是楊大民的死忠;再把運輸隊的帳本封存——理由是配合調查貪污鏈條!
誰敢攔?
這時候誰敢攔,誰就是吳德貴和劉建國的同黨!誰就是迫害烈士家屬的幫凶!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就算是楊大民,也得把脖子縮回去當烏龜!
這就是權謀。
這就是政治。
相比之下,那一兜子紅燒肉算個屁?
那就是一堆脂肪和蛋白,吃進去還得費勁消化。
可權利不一樣。
權利,那是男人的春藥,是比人參鹿茸還要頂的大補之物!
只要這把火燒成了,把那幾個關鍵位置換上自己的人,以後這萬人大廠就是他李懷德的後花園。
什麼冶金部、輕工部,電話必須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要擺出一副「痛心疾首、揮淚斬馬謖」的姿態,向部里匯報。
既要顯得他在這次危機中力挽狂瀾,幫輕工部平了事兒——畢竟陳宇他叔是軋鋼廠的勞模,這臉面得給兜住;又要暗示部里,這軋鋼廠的管理層(指楊大民)出了大問題,需要「新鮮血液」!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不僅能在部里掛上號,還能讓輕工部的領導欠他一個大人情。
這買賣,做得太值了!
至於那一千五百塊錢?
至於自己要掏的那點慰問金?
李懷德冷笑一聲。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等楊大民倒了,整個軋鋼廠的油水都是他的,到時候別說是一千五百塊,就是一萬五,那也就是他在財務科簽個字的事兒!
「呼……」
他甚至還要感謝陳宇。
這小狐狸崽子,夠狠,夠准,是個能成大事的料。那一千五,花得不冤,這不僅是封口費,更是買了一張通往權力巔峰的入場券。
車子猛地一個急轉彎,軋鋼廠那巍峨的大門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紅旗招展,煙囪冒著黑煙。
在李懷德眼裡,那不是工廠,那是等待他去征服的疆土,是堆滿金銀的寶庫。
「小吳。」
李懷德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亢奮和急切。
小吳嚇了一跳,趕緊挺直腰杆:「在!廠長您吩咐!」
他以為廠長終於要罵人了,或者要讓他回去找陳宇算帳。
「直接開到辦公樓底下。」
李懷德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風紀扣,眼神如刀:
「然後你去食堂,給我隨便打一份盒飯,要快!送到我辦公室來!」
小吳一愣,腦子沒轉過彎來:「啊?盒飯?廠長,食堂這會兒都是大鍋菜,沒油水,您這還沒吃……」
「哪那麼多廢話!」
李懷德瞪著那一臉愚蠢的秘書,聲音陡然拔高:
「讓你去就去!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飯!我要馬上召開黨委會,還要給部里打電話!」
「這個時候還惦記著吃什麼肉?」
李懷德推開車門,寒風灌進來,他卻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連頭都沒回。
小吳看著自家領導那仿佛要去衝鋒陷陣的背影,抱著方向盤,一臉懵逼。
這還是那個無肉不歡、最講究排場的李廠長嗎?
但這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