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運不濟,該忍就得忍,該給人當孫子就得給人當孫子。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任何人都會有起勢的一天。
這是亨德森這些年給貝爾納多辦事的時候,一直都堅信的一個道理。
亨德森是個識時務,也懂得利用身邊一切的人。
在這座城市裡,要想往上爬,光靠在學校里讀的那點書是沒有用的。
憑著少年人的一腔熱血,就更是毫無意義的。
你想成為怎樣的人,就得靠近能幫你達成目的的人。
而這座城市裡,要說誰能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不幹什麼就不幹什麼……
那就只有貝爾納多一個人了。
所以,亨德森憑著自身的能力和才學,花了很長時間與很多心血,終於站在了那個人的面前。
只不過,那時候的亨德森,還只是一個因為一點小幸運才被貝爾納多看上的無名小卒。
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
而現在。
亨德森已經成了這座城市的市長。
往日所經歷的一切磨難,都得到了應有的獎賞。
從他站在台前,能夠正視貝爾納多而不再需要卑躬屈膝開始。
他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徹底改變了。
雖然,這座城市的實際掌控者,仍然只有貝爾納多一個人。
但,市長的身份,卻賦予了亨德森能夠潛移默化改變這一切的能力。
取代貝爾納多……
亨德森不是沒有想過這種事。
但後來,他改變主意了。
貝爾納多的確很厲害,在這塊土地上,他幾乎就是個無冕之王。
但……
放眼整個國家,他貝爾納多,也只不過是個稍微強壯一點的螞蟻罷了。
一輩子給貝爾納多當白手套,替他掃清政治上的困難,成為他腳下的又一顆聽話的棋子?
別鬧了。
他亨德森的志向,可遠不止於此啊。
「市長先生,當時我們看到情況不妙,就立刻按照你所說的那樣,帶著我的人離開了,本來還想著,另外安排人稍微攔一下貝爾納多的車隊,給那個怪物創造一點機會的……但,這手準備,倒是沒有用上。」
市政廳一間略顯昏暗的辦公室里。
滿頭大汗的布萊克伍德局長,正低著頭,不住的用衣袖擦著額頭上不斷滑落的汗水。
從他仍然有些大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他一定是跑步趕來的。
「坐下歇會兒吧,今天辛苦了。」
一個溫潤的男聲響起。
「好的先生。」
布萊克伍德早就累的不行了,一得到,便一屁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而這時候,一杯冰水,也恰到好處的送到了他的面前。
布萊克伍德看了看送到面前的冰水,又看了看面前的人,一時有些遲疑。
「喝吧,你還怕我在裡面下毒麼?」
直到面前這人開口。
他這才連忙接過水杯,尷尬的笑了笑:「您說笑了……」
隨後似乎是為了表忠心,他還一口將杯子裡的水給一飲而盡,只留下杯子裡小半杯的冰塊兒。
有些貪婪的舔了舔嘴唇殘留的水漬,幾口冰水下肚,整個人一下子涼爽不少的布萊克伍德也仿佛鬆了口氣一般道:
「根據前面弟兄的匯報,不出意外的話……貝爾納多應該是死了。」
「嗯……事情比我想的還要離奇不少。」
辦公桌後。
一個身穿深藍色西裝,戴著副半框眼鏡,髮型一絲不苟的男人,正慢條斯理的整理著桌上的一些報告文件。
這人面容硬朗,但眉眼看著又莫名帶有幾分柔和。
不過這份柔和並不違和,反倒讓他看上去多了幾分象牙塔里的書卷氣。
拋去他這三十多歲的面容年齡,一般人不仔細看的話,估計都得以為他是個在校大學生。
「按照我原本的計劃,至少還得用五年的時間,才能徹底將貝爾納多集團分化肢解……但這個人,卻輕易就做到了無數人想做,卻無能為力的事情。」
亨德森的語氣中略帶一絲感慨與心有餘悸。
今晚所發生的事情,確實有些過於離奇了。
整座城市仿佛那被火星瞬間點燃的乾草堆一樣,以一種所有人都看不明白的速度,迅速焚燒起來!
火光沖天,令人生畏。
「我也是這樣想的……」
布萊克伍德這會兒也是面露後怕:
「如果情報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錯的話,那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可怕的個人武力,這放在以前要是有人跟我說,有人能做到這種事情,我八成會罵他是個瘋子。」
「哦?那另外兩成呢?」
「嘿,當然是直接把他打出去。」
布萊克伍德撓著後腦勺憨憨一笑:
「不過,不管怎麼說吧,這個人的確是幫了我們一把,如果不是他的話,我們可都得在貝爾納多的鼻子底下趴著,看他的臉色做事。」
「呵呵……」
亨德森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轉而說道:「現在能確定那個人的身份了麼?」
「這個……」
布萊克伍德又猶豫了起來。
「查到了什麼直接說就行了。」亨德森淡淡說道。
「我們的確是查到了一點東西,但這準確性……說實話,我個人是十分懷疑的。」
布萊克伍德面色怪異:
「當時戰鬥中的目擊者其實並不少,而且對方似乎也並沒有要跟我們警方為敵的意思,所以從一開始,幾乎沒有對我們下過什麼死手,雖然也有不幸的犧牲者,但比起那個龐大到有些可怕的數字,已經算是很少很少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布萊克伍德也從胸前取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照片,將其遞到了亨德森的面前。
亨德森接過照片看了看,忽然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布萊克伍德:
「這個人……好像是叫蘭登·蘭卡斯特吧?」
「對,您應該還記得,幾個月前州立大學裡,鬧得沸沸揚揚的猥褻案,嫌疑人就是他。」
「對,我有點印象……」
亨德森看著照片上的人,微微點頭:
「我還記得,一年前我去州立大學演講的時候,曾跟這位教授先生聊過幾句,他是個很健談,也很見多識廣的人,後來發生那件事情的時候,我還覺得有些可惜……」
話說到這類,亨德森忽然皺眉看向布萊克伍德:「所以,這件事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因為亨德森對這位大學教授實在太過了解了,又或許是因為亨德森對自己的識人眼力十分自信。
所以他並沒有將照片上的這個人,往那方面去想。
「這個……」
布萊克伍德說著,甚至自己都笑了起來:
「有人說,今晚把整座城市掀得飛起來,將貝爾納多集團打得千瘡百孔的人,就是他,這位蘭卡斯特教授。」
「你在說什麼胡話?」亨德森看布萊克伍德的眼神中都帶著幾分看傻子的意味。
「我當時也是您這樣的反應,當時手下人跟我匯報情況的時候,我也是一百個不信。」
布萊克伍德解釋道:
「但,當時他對貝爾納多的護衛隊發起攻擊的時候,我正準備帶人撤離,臨走之前,我用望遠鏡看了一眼……」
話說到這,布萊克伍德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認真了起來,甚至這份凝重認真里,還隱藏著絲絲驚悚:
「我當時親眼看到,就是他蘭卡斯特拿著槍,一路殺穿了貝爾納多的護衛防線,整個過程,快捷,高效……恐怖!」
布萊克伍德說著說著,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
但這次的汗不是累的。
而是怕的。
任誰看到一個超出自己認知極限的怪物正在滿世界大殺特殺,情緒都必然會劇烈波動。
也就是布萊克伍德還算見多識廣了,不然他這會兒恐怕連形容詞,都說不完整。
「……竟有這種事?」
亨德森目光閃爍。
他知道,布萊克伍德這個人輕易不會開玩笑,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就更加不可能說笑了。
可如果說,布萊克伍德所見所聞都是千真萬確……
「我不明白。」
亨德森搖了搖頭。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了。
「我也不明白。」
布萊克伍德同樣搖頭:「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我想,我們還是別糾結這件事的可能性了,畢竟不管怎麼說,貝爾納多肯定是活不成了。」
「嗯……」
亨德森微微深呼吸一口氣,原本有些混亂的思緒,也迅速冷靜清晰起來。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蘭卡斯特,事情既然走到了這一步。
那他們必須得做點什麼才行。
一鯨落萬物生。
貝爾納多集團這麼一個龐然大物一旦『死亡』。
那必然會引來無數饑渴的鯊魚!
他可不想看到第二個貝爾納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誕生。
「通知下去……」
就在亨德森準備做出必要反應的時候。
原本就不算太亮堂的燈光,卻是忽然熄滅!
「嗯!?」
屋內的兩人本能的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燈泡。
「瑞安!瑞安?」
布萊克伍德伸手摸向腰間槍套的時候,也朝門口的人喊了兩聲。
試圖搞清楚斷電原因。
只是……
他喊了兩聲之後,門外,卻是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就好像……
門外從始至終,都沒有人一樣。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
這裡可是市政廳!
而他們腳下,還是市長辦公室!
「您小心……」布萊克伍德立即壓低音量對亨德森說了一聲後,緩緩起身,拔出腰間手槍對準門口。
而亨德森也知道,眼下情況不對。
雖然他是個讀書人。
但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摸過槍。
給貝爾納多辦事的人,誰手頭上會沒幾條人命呢?
亨德森默默拉開抽屜,取出了裡面的一把M1911手槍,動作輕緩的拉動滑套,將子彈上膛,輕手輕腳的來到了辦公室沙發的側邊隱蔽起來。
而布萊克伍德,也沒有傻乎乎的站在原地。
他攥著手裡的槍,緩步朝著門口挪去。
準備湊近門板,聽一下外面是否有什麼動靜。
只不過就在這時候。
啪啦!
頭燈的燈泡閃了閃,竟然又亮了起來。
原本昏暗的房間再次亮堂了起來。
但這並沒有讓二人放鬆警惕。
只是就在兩人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門口的時候。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二位如果能把槍放下來,我會很感謝的。」
聽到這突然出現在房間裡的陌生聲音,二人瞬間汗毛直立。
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剛才亨德森的辦公椅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已經坐了個人!
而這個人赫然是……
「貝爾納多……先生!?」
布萊克伍德大驚失聲。
是的,此刻,坐在亨德森辦公椅上的那個人,正是本以為已經掛了的貝爾納多。
只不過。
如今的貝爾納多,情況似乎也不是很好。
身上的衣服滿是血污,兩條胳膊無力的垂在身體兩側,耷拉著腦袋,看不清眼睛。
整個人除了胸口微微起伏以外,再無其他活人的跡象。
亨德森目光越過貝爾納多身後的那扇,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的窗戶。
他當然知道,說話的人不是貝爾納多。
而那個人,也不在房間裡。
「閣下是……?」
亨德森開口試探的同時,也稍稍彎腰,看了一眼低著頭的貝爾納多。
此時的貝爾納多,看上去似乎是昏迷了,也不知道是被嚇暈的,還是被打暈的。
而窗外,也傳來了剛才的那個男聲:
「你們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麼?」
此話,頓時讓二人一凜。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你們討論我的照片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到了。」
窗外的聲音接著傳來:
「我得說,你們看的不錯,我現在的確是蘭登·蘭卡斯特沒錯,但……我又不是蘭登·蘭卡斯特。」
這話繞的,讓亨德森和布萊克伍德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過,亨德森到底也是個擅鑽營的人,他只是稍加思索,便自認為明白了對方這話里的意思:
「這……我們並不知道什麼蘭登·蘭卡斯特,蘭卡斯特教授是個老實人,很多人都看到,他今晚一直都在醫院照顧妻女家人。」
豈料,對方聽到這話,卻是嗤的一下笑出了聲來:
「你以為我會在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