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京,秋老虎的餘威還在空氣中盤旋。
清華園裡,拖著大包小包的大一新生隨處可見,一張張青澀的面孔上寫滿了憧憬。
顧嶼這個大四老臘肉踩著開學報到的尾巴,慢吞吞地回到了學校宿舍。
大四的課表空蕩蕩的。
除了幾門無關痛癢的選修課要拿學分,大家基本都進入了自由發揮的階段。
不過對於清華國政系的學生來說,眼下最大的重頭戲全壓在了畢業論文上。
宿舍里瀰漫著大四特有的焦躁氣息,大家都在為選題和開題報告抓耳撓腮。
沈昭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對著電腦屏幕上進度為零的論文開題報告模板長吁短嘆。
孫磊坐在書桌前,桌上堆著厚厚一沓從知網列印下來的文獻和幾本關於中東地緣政治的專著,正拿著紅筆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做著筆記,一絲不苟地為他的論文提綱搭建骨架。
季時安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本極其冷門的全英文國際法專著看得很入迷,顯然正在為他那偏門且高深的論文課題尋找理論支撐。
聽到宿舍門被推開的動靜,沈昭野探出一個腦袋。
「老顧你可算露面了。」
沈昭野把無線滑鼠一扔,翹起了二郎腿。
「整個暑假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顧嶼拉開自己的椅子坐。
「回四川老家待了一陣,順便找了個廠子打了兩個月暑期工,體驗了下生活,順便給論文找點底層素材。」
沈昭野撇了撇嘴。
「去工廠找什麼國政論文素材啊,還不如跟我去國貿那邊的投資公司實習。每天跟那幫西裝革履的金融男吹水,還能從他們那兒套點國際貿易摩擦的現實數據湊字數。」
孫磊從文獻堆里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
「老顧去基層體驗挺好的,寫畢業論文的時候素材多,有現實根基,不至於全是假大空的空話。」
季時安也合上書本,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顧嶼沒在宿舍多待,和幾個室友插科打諢了幾句就拿著資料出了門。
他今天回學校是有正事的。
大四了,畢業論文是逃不掉的硬指標,他得去和導師碰個頭。
他直接走向了明理樓。
清華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院長閻學通的辦公室就在三樓最裡面的位置。
走廊里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個年輕的講師抱著教案走過。
顧嶼走到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閻學通渾厚的聲音。
「進。」
顧嶼推門走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閻學通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內部的學術參考資料看得很投入。
桌上那個標誌性的不鏽鋼保溫杯正往外冒著熱氣。
看到進來的是顧嶼,閻學通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木椅子。
「坐吧,我就猜到你小子這兩天該來找我了。」
閻學通的語氣難得地隨和。
顧嶼拉開椅子坐下,把手裡的資料規規矩矩地放在一邊。
「暑假跑哪去了?」
閻學通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目光在顧嶼身上打量。
「回四川老家了。去表姐的廠里參觀了一段時間,看了看一線工人的真實生存現狀。」
閻學通聽完讚許地點了點頭。
「我們搞國際關係研究的,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脫離實際。」
「成天盯著大國博弈,最後連國內一個普通的產業園是怎麼運轉的都搞不清楚。」
閻學通把保溫杯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去接觸一下底層實體很有必要,這能讓你的學術推演有腳踏實地的根基。」
辦公室里的氣氛輕鬆融洽。
閻學通主動把話題引到了暑假前那場全球矚目的黑天鵝事件上。
「六月份最後一堂課,你可是當著全班的面給我上了一課。」
閻學通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很有意思。
「老師言重了,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顧嶼回答得很謙虛。
閻學通擺了擺手,顯然不接受這種客套的說法。
「學術推演沒有瞎貓碰死耗子這一說,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閻學通雙手交疊在胸前,拋出了一個新的探討方向。
「現在公投結果出來了,整個歐洲亂成了一鍋粥。」
「不少外媒和智庫現在又改口了。他們認為公投只是一場民意測驗,不具備法律強制約束力。」
閻學通目光一凝,緊盯著顧嶼。
「他們覺得英國議會接下來會利用各種冗長的程序去扯皮,最後找個台階下,把脫歐變成一句空口號。」
「你覺得呢?英國真的會走流程脫歐嗎?」
這是一個比之前公投更深入的實操性問題。
顧嶼並沒有回答。
他在腦海里快速梳理著那些已經被歷史驗證過的進程。
幾秒鐘後,顧嶼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一定會走流程,而且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理由呢?」閻學通饒有興致地追問。
顧嶼稍稍坐直了身體。
「卡梅倫作為留歐派的領頭羊,公投失敗後第一時間就辭職了。這等於是把一個爛攤子扔給了整個英國政壇。」
「不管接下來是誰接手唐寧街十號,首要任務就是安撫那百分之五十一點九的脫歐選民。」
顧嶼逐條拆解著其中的政治博弈。
「這些選民的情緒已經被推到了最高點。這時候如果有哪個政客敢站出來說公投不作數,那就是公然對抗民意。」
「在選票政治的遊戲規則里,這屬於政治自殺。」
顧嶼的雙手搭在膝蓋上,繼續補充論據。
「所以英國議會哪怕內部再怎麼分裂,表面上也必須硬著頭皮把脫歐法案往前推。」
閻學通頻頻點頭。
顧嶼看問題的切入點總是很準,直接剝開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刺中了政客保住權力的核心訴求。
「那從歐盟的角度來看呢?」閻學通繼續拋出問題。
顧嶼輕笑了一聲。
「歐盟現在比英國更迫切地希望把這事坐實,而且他們絕不會給英國好果子吃。」
顧嶼點出了布魯塞爾官僚集團的底線。
「英國如果能無痛脫歐,還能繼續享受單一市場的好處,那歐洲其他國家馬上就會有樣學樣。」
「法國、義大利內部的極右翼勢力早就躍躍欲試了。為了殺雞儆猴,歐盟必須在談判桌上展現出絕對的強硬。」
顧嶼把歐盟接下來的策略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們會在關稅、邊界劃分、移民勞工這些問題上設置重重障礙。這場分手官司,會打得很慘烈且漫長。」
「從金融層面看也是一樣。資本對風險最敏感。」
顧嶼把話題延伸到了經濟領域。
「法蘭克福和巴黎早就對倫敦金融城的地位虎視眈眈了。他們會借著這次脫歐的混亂,拼命把倫敦的金融機構和跨國企業總部往自己這邊挖。」
「在這個漫長的拉鋸戰里,國際資本會反覆利用這種不確定性,在外匯和股票市場進行一輪又一輪的收割。」
閻學通聽到這裡,忍不住拿起保溫杯大口喝了半杯水。
他看顧嶼的目光,已經遠不止是欣賞。
這是一個大四本科生能有的格局和洞察力?
「很透徹,非常透徹。」
閻學通放下保溫杯,對顧嶼的判斷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歐盟要維持體制,英國政客要順應民粹,資本要渾水摸魚。」
「各方利益交織在一起,英國確實只有硬著頭皮走完脫歐流程這一條路了。」
閻學通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他對顧嶼這個學生滿意至極。
收起探討時政的架勢,閻學通把手放在桌面上,切入了今天把顧嶼叫來的正題。
「大四了,咱們院裡的重頭戲就是畢業論文。」
閻學通看著顧嶼。
「你的思維很開闊,對國際局勢有自己獨到的一套分析方法。我也懶得用那些條條框框去限制你。」
閻學通主動表態要給顧嶼開綠燈。
「你畢業論文準備的課題是什麼?」
閻學通拿起桌上的筆,準備記錄。
「趁著現在剛開學,你可以把大概的想法說出來,我幫你參謀參謀。如果方向偏了,我好及時把你拉回正軌。」
顧嶼語氣平緩,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閻老師,我不想寫歐洲。」
顧嶼看著辦公桌對面的老教授。
「我畢業論文想寫的課題,是過境免簽政策在重塑國家形象與推動區域經濟整合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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