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紫竹軒。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十三州的因果線,在沈黎的感知中,一根接著一根地徹底繃斷。
父母的驕傲、愛人的傾慕、天下的敬畏,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絕對的虛無。
天地間的排斥力猶如實質,將他從蒼州大陸的因果網中一點點擠出。
他成了一個被整個世界徹底放逐的幽靈。
沈黎靜靜地站在院子裡,看著石案上如今已經徹底涼透的茶盞。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輕輕撫摸過那冰冷的石案邊緣。
觸手生涼,卻又無比真實。
「好好活下去。」
沈黎輕聲說道,聲音消散在紫竹林的沙沙聲中。
他轉過身,月白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他抬起頭,目光洞穿了蒼州的九天罡風,望向了那無盡虛空的最深處。
沈黎一步踏出,直上青冥。
真仙之體,重若千鈞。
當他立於蒼州界垣的城牆,一甩大袖,向著那片亘古不移的太虛壁壘,輕描淡寫地一划。
「開天。」
言出,法隨。
世界壁壘如同一軸被利刃裁開的畫卷,向著兩邊無聲地滑落,一條深邃幽暗的通天之路鋪展而下。
這是真仙的飛升之門。
然而,當大門洞開,那裂隙之後,並沒有傳說中地涌金蓮的接引仙光。
從那道飛升之門裡吹出來的,只有一股令人神魂戰慄的腥風!
沈黎拾級而上,踏入了那片傳說中的太虛仙界。
入目的,是一幅萬古寂滅圖。
浩瀚的仙家星河早已斷流,露出乾涸灰敗的河床。
綿延萬里的白玉仙宮坍塌成一地齏粉。
無數根雕龍畫鳳的通天玉柱如同朽木般折斷。
沒有一絲仙氣,也沒有半點生機。
滿地皆是仙人的枯骨,在冰冷的罡風中打著旋。
那是曾經高高在上、俯瞰萬界的真仙神佛,此刻卻像被抽乾了骨髓的枯木,化作了這片廢墟上的塵埃。
在這片仙界枯冢的最深處,無數條粗壯得如同山脈般的暗紅色管道,紮根在龜裂的仙界大地上。
那些管道猶如活物般搏動著,一直延伸向無盡虛空的盡頭。
它太過浩瀚,龐大到連沈黎的真仙神識都無法丈量其萬一。
真仙?對於樂園而言,或許只是一隻稍微強壯些的螞蚱,連讓它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沈黎負手立於這片萬古廢墟之上,月白色的長衫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他靜靜地看著虛空盡頭那個如腫瘤般吞噬一切的樂園。
蚍蜉撼樹又如何?飛蛾撲火又怎樣?
紅塵的因果已了,身後的牽絆已斷。
這滿天神佛既然都死絕了,那這討債的因果,便由他這唯一的活人來接。
沈黎緩緩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虛握。
「錚——!」
一聲穿裂太虛的清越劍鳴,轟然炸響!
太初劍自內景中破空而出,落入他的掌心。
在踏入仙界的這一瞬,這柄飽飲了萬載紅塵煙火、融匯了仙武儒三道本源的道器。
終於迎來了破繭成蝶的極盡升華!
仙器!
九色清輝與灰色的太上真元在劍脊上瘋狂交織。
劍格處那片龍血金鱗暗紋爆發出刺目的幽芒,暗青色的煙氣沖天而起。
這一次,那平日裡嬌柔作態、滿嘴抱怨的劍靈,沒有幻化出任何身形,更沒有吐露半個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對的是何等不可名狀的恐怖。
在這場註定十死無生的絕境前,劍靈收起了所有的頑劣與痴念。
那團青煙生生坍縮,化作了一股純粹的斬天劍意,附著在太初劍的鋒刃之上。
主死劍折,本就同命。既無生路,那便同赴幽冥!
沈黎握緊了太初劍的劍柄。
感受著劍身上傳來的那股一往無前的暴烈殺機。
他那張清淡萬年的臉龐上,終於緩緩升起了一抹足以將這仙界廢墟徹底點燃的凌厲劍意。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蒼州修士,沈黎。」
他直視著虛空深處的樂園,清冽的聲音在死去的仙界中如雷霆般炸響:
「今日,飛升。」
一劍斬出。
璀璨的太初劍光,照破了仙界的萬古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