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見意意走了，連忙掏出傳訊符。
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戳了幾下，戳完又看了一眼那道已經走到山道拐彎處的紅色背影。
她的步子不快，裙擺在風裡飄著，和平時一樣，但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從劍冢出來就不對。
她站在劍冢門口，被鳳師叔祖抱著，把臉埋在他肩頭，悶悶地喊了一聲師父。
她以為沒人看到，他看到了。
她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癟著，像一隻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小貓。
他從來沒見她那樣過。
他攥著傳訊符等了一會兒，那邊回信了，一條，兩條，三條。
他看了一眼，把傳訊符收起來，追上去。
林枝意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身後已經有四條尾巴了。
錢多多跟在她左邊，跑得氣喘吁吁，小胖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其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意意今天不太對，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不對。
柳輕舞跟在她右邊，安安靜靜的，像一朵會走路的雲。
她懷裡抱著那柄素白色的劍，劍身上的裂紋在日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
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從劍冢出來之後，心裡一直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來。
她想，意意是不是也和她一樣？
雲逸跟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淺青色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
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意意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意意走路帶風，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說話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果子咬一口，汁水能濺到臉上。
今天的意意也在笑，但那笑和以前不一樣，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李寒風走在最後面，面無表情，手按在劍柄上。
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五個人就這麼走著，穿過迴廊，穿過練劍場，穿過那些來來往往的弟子。
那些弟子看到他們，紛紛讓到路邊，低著頭，喊「小師叔」「師兄師姐」。
林枝意點著頭，嘴角彎著，和平時一樣。
但四小隻都知道，她不一樣。
玄天劍派的山門前，人已經圍了不少。
楚雲瀾站在最中間，穿著一身嶄新的金色錦袍，腰帶上嵌著一塊很大的玉佩，頭髮用金冠束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著「我回來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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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笑從進山門就沒散過，嘴角翹著，下巴微抬著，眼睛掃過那些圍過來的弟子，像在看自己的臣民。
「楚師兄，您真的金丹期了？」
「不止金丹期！楚師兄還覺醒了龍族血脈！你們沒看到嗎？剛才楚師兄從山門走進來的時候，身上有金光！」
「龍族血脈！那可是上古龍族！楚家不愧是咱們大夏第一世家！」
「恭喜楚師兄！賀喜楚師兄！」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波一波的。
楚雲瀾的腰板越來越直，下巴越抬越高，嘴角的笑越翹越大。
「小師叔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枝意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紅色的法衣，是那種很亮的、像剛摘下來的櫻桃、像早上剛升起來的太陽那種紅。
裙擺上繡著細細的銀色雷紋，走動時一閃一閃的，腰帶是玄色的，勒出細細的腰。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用同色的髮帶繫著，髮帶尾端墜著兩顆小小的銀鈴，走動時叮叮噹噹的。
她肩上蹲著雷帝嘎嘎，那隻銀白色的小貓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偶爾抬眼看一下周圍的人，又閉上，懶得理。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步子不大，也不快。那些弟子紛紛讓開，低著頭喊「小師叔」。
她點著頭，嘴角彎著，走到楚雲瀾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九歲，一個十五歲。
一個元嬰，一個金丹。
一個穿著紅衣，一個穿著金袍。
周圍安靜了一瞬。
楚雲瀾先笑了。
他拱手，彎下腰，動作很大，聲音也很響：
「弟子楚雲瀾，見過小師叔。」
林枝意也笑了。她彎了彎嘴角，聲音脆生生的：
「楚師侄不必多禮。」
楚雲瀾直起身，看著她。
她看著他。兩個人都在笑。
兩個人的笑都一樣，挑不出毛病，但誰都看得出來，那笑底下沒有溫度。
互相不喜歡，表面和平。
他嫌她年紀小輩分高，處處壓他一頭。
她嫌他自大又愚蠢，仗著楚家的勢到處招搖。
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楚雲瀾看著她懷裡的嘎嘎，又看了看她空空的腰間，忽然笑了。
「小師叔的紫電呢？聽說劍冢里的劍脾氣都大，莫非是沒拿到趁手的？」
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像開玩笑。
但誰都聽得出那底下的刺。林枝意低頭摸了摸嘎嘎的背，沒有抬頭。
「紫電有自己的主意，它想出來就出來，不想出來就不出來。不像有些人，剛突破就急著往外跑，生怕別人不知道。」
周圍又安靜了一瞬。
楚雲瀾的笑僵在臉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林枝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彎著，嘴角翹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恭喜楚師侄，金丹期了，龍族血脈也覺醒了。」
她頓了頓。
「真是可喜可賀。」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和平時一樣。
他看著她那張笑臉，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那兩顆小虎牙。
他被她壓了這麼多年，壓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他終於金丹了，覺醒了龍族血脈，楚家的資源堆成山，所有人都在恭喜他。
但是她成了元嬰。
她還是小師叔。她還是壓在他頭上。
他笑著，彎下腰。
「多謝小師叔。」
聲音很大，很響。
玄城子和其他長老來了。
玄誠子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位長老，李長老、周長老、趙長老，還有幾個林枝意叫不出名字的。
楚雲瀾看到他們，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遞過去，聲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奏對。
「掌門，弟子此番回宗，帶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玄城子接過禮單，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