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他當然知道。
他心目中的強大盛世必然是四海臣服於他,大秦能永遠長存。
至於天下黔首如何,這個嬴政倒是從來沒有去思考過。
是呀,他為什麼就沒有去想過天下的黔首們?
如果按照這個人的繪製,天下黔首雖渺小,卻不可忽視。
一看嬴政那樣子風照就知道,在此之前,只怕他從來沒有仔細去想過這個問題。
風照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哪怕這個人小時候做過質子,吃過苦,可當他成為秦王后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所思所想皆是大秦以及他的利益。
這是這個時代,這只是封建王朝上位者的通病而已。
古代,封建王朝,從來沒有所謂真正意義上的「盛世」。
哪怕大唐的「貞觀之治」,「開元盛世」,本質上來講都是吃人。
盛世,只是相對於那些貴族們的權力。
「那先生以為,我大秦該當如何?」
「先生的見解又是什麼?」
風照出乎意料的一番言論令嬴政等人不得不重視起來。
出口的稱呼也從小哥變成先生。
不得不說,他的話從另一個方面彌補上大秦如今存在的問題。
「大秦律法嚴苛,嚴苛到什麼程度想必無需我多說。」
「其中包括死刑,肉刑,徒刑,遷刑,其連坐制度嚴苛到一人犯罪就要牽連其周圍鄰居親友。」
「不是說這不好。」
「在亂世,律法嚴明當然好,這樣會令他們畏懼而安分,但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之前的秦國。」
「一個國家,一個帝國,什麼最重要?」
嬴政眉頭緊皺起來,身後的幾人也忍不住思考起風照這話的意思。
一個國家什麼最重要?
從前他們沒有思考過。
正確的答案當然是陛下。
「人口。」
「有人才會有國,一個國家最重要的當然是人口。」
是了。
沒錯。
他們剛剛竟然沒有想到這個。
「亂世當用重典,這沒錯,因為這樣可以令人懼怕,可一個安定想要休養生息的帝國呢?」
「重典之下人人自危,如一攤死水,泛起任何波瀾,這樣的帝國是貴人想要的嗎?」
「上面的人想要的是一個死氣沉沉,不斷內耗的國家,還是一個生機勃勃,日漸強盛的國家,我想,這個應該不用選擇吧。」
今天說的話有點多,風照將杯子裡的水一口灌進肚子裡。
看著對面沉思的人,竟然有一種詭異的欣慰。
真是見鬼了。
良久,嬴政才再次出聲詢問。
「當然是後者。」
如果只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大秦,那他這麼辛苦滅六國幹什麼。
倒不如跟那些廢物一樣整日醉生夢死得了。
他祖宗奮六世之餘烈,從一個邊陲小國走到如今的大秦,為的不就是成為唯一嗎。
「難道,在先生的眼中我大秦就沒有好的一面嗎?」
風照卻搖頭。
「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正在締結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帝國。」
「統一的,強大的帝國。」
「毋庸置疑,一旦這個帝國成立,那始皇帝必然會是千古帝王。」
「只可惜……」
嬴政納悶。
這個人怎麼說話老是說一半,搞他心態。
千古帝王啊!
倒是不錯。
「可惜什麼,先生只管暢所欲言。」
看清楚面前中年男人眼中的亮光,風照也不再隱藏。
「只可惜,想要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國家,就必然就要打斷那些別有用心一心只想著復辟國家人的骨頭,經絡。」
「只有讓他們絕望,這個新生的帝國才能成長。」
什麼是「別有用心」的人,幾人自然懂。
不就是那些一心想要復辟六國的貴族遺民嗎。
「哦,先生竟也有此見解。」
「哼,不過是一群跳樑小丑而已。」
「就是不知那些別有用心的骨頭要如何才能打斷,才能讓他們絕望?」
嬴政不是沒有想過殺掉,但不行。
六國貴族何其多。
經過這麼多年的戰爭,人口凋零,只剩下區區百萬。
要是再斬殺掉那些貴族,不說他們會反抗,會多生出事端來,就說人口。
貴族加起來何其龐大。
一旦都殺了,那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土地豈不就成了一片無人之地。
再說,殺掉那些人,誰來給他管理天下黔首。
這可不是後世開設科舉制度的時代。
在大秦,知識何其珍貴。
只有貴族能接觸,黔首根本連字都不識,如何管理。
況且,他的殺心也沒有那麼重。
「貴人心裡想必已經有數了吧!」風照很篤定。
嬴政倒也沒有隱瞞的意思:「不錯,的確有一些想法,只是不太成熟。」
是這樣嗎?
難怪還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原來還在籌備中啊!
沾上水在桌子寫出一個「秦」字。
「瞧瞧,這是大秦的字,這是曾經楚國的字,這是齊國的。」
「一個字有七種寫法,豈不是礙眼又難記。」
風照的提醒點到為止,他相信嬴政會懂他的意思。
說來,還是他撿到便宜了。
這種歷史最重要的時刻,也有了他的參與。
「先生是說……」嬴政腦子靈光一現,他隱隱抓住那條尾巴了。
文字。
只是一個秦字就有這麼對著寫法,的確繁瑣。
「六國,那些遺民,他們的經絡是文字,他們的骨頭就是貨幣,只要打斷他們身上這兩樣。」
「慢慢的,除了那些曾經的貴族會記住之外,天下黔首,誰還會記得一個連文字貨幣都沒有了的故國。」
作為曾經就是普通人中的一員,風照是最清楚普通人的想法的。
他們不會記得坐在龍椅上的人姓什麼,叫什麼。
他們關注的從來只有生存。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明君,就是好人。
「那些黔首們可從來不會管上面的人是誰,他們唯一在乎的就是活著,不餓肚子。」
風照這個說法很新奇。
可沒有人會覺得他說的有任何不對。
這一群人雖說如今也是大秦臣子,貴族之一,可他們並不是沒有吃過苦。
身為軍人,不可能在征戰的時候坐在營帳里看士兵衝鋒陷陣。
身為將領,他們只會一馬當先,身先士卒。
就更不要提在趙國餓肚子被欺負的嬴政。
「書同文,統一貨幣……」
嬴政心目中的想法已經明了,站起身來,慎重朝風照一拜。
「多謝先生謬論,請先生受寡人一拜。」
他這一拜差點閃到風照的腰。
硬撐著沒有露怯,接受幾人的大禮。
嬴政再次看向風照的目光帶著激動和對大才的渴望。
「不知先生可願隨寡人入咸陽?」
好了,不藏了。
他就是秦始皇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