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沒做任何刻意的表情或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羽絨服的領口拉到下巴,雙手在兜里,歪著頭看裴慶。
但裴慶的身體語言變了。
他的右腳不自覺地往後撤了三厘米——一個試圖拉開距離的本能。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林彥注意到了。
「裴總,」林彥的聲音很輕,每個字之間留了足夠的空隙,「你來得太早了。」
裴慶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份文件能不能遞上去,不取決於聯署名單上有幾個人。」
林彥從口袋裡把那張紙掏出來,兩根手指夾著,遞還給裴慶。
「取決於遞上去之後,審批的人敢不敢簽字。」
裴慶沒接。
「《長夜》首播收視破2,全網自然熱搜前三,官媒凌晨四點發了正面評論。」
林彥把紙塞進裴慶的風衣口袋裡,動作隨意得像在還一張餐巾紙。
「這個節骨眼上簽字審查高洋的演員——你覺得,誰願意當這個靶子?」
裴慶的嘴唇繃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判斷有錯,而是因為——他帶著籌碼來談交換,對方卻先把籌碼的有效期算清了。
車庫的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鎮流器發出嗞的一聲短響。
林彥鬆開靠在車身上的姿勢,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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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項目,」他說,「等陳導親自跟我說。」
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蒙特四號配不上凌晨六點的車庫。」
聲音散在混凝土牆壁之間,迴響了一秒,沒了。
電梯門打開,林彥走進去。
宋雲潔小跑跟上,在門合攏前側身擠進來。
裴慶站在原地,手指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被塞回來的A4紙。
他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陳,你給我挖了個坑。」
電話那頭,陳屹峰的聲音帶著困意:「怎麼了?」
「你說他好拿捏,讓我先遞個人情。」
裴慶捏著手機,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合上的電梯門,「人情沒遞出去,反倒被他把底牌逼出來了。」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陳屹峰笑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他好拿捏?」
「……」
裴慶掛了電話,在車庫裡站了一會兒。
日光燈管嗡嗡響著,他的影子被拉成一條長線,橫過空蕩蕩的停車位。
——電梯裡,宋雲潔靠著轎廂壁,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
她剛才在車庫裡感受到的那種異樣壓力,現在還殘留在皮膚表面,像被太陽曬久了之後的灼熱餘韻。
但林彥什麼都沒做。
沒有入戲,沒有釋放角色氣場,沒有任何她在片場見過的那種狀態切換。
他就是站在那裡。
以他自己的方式。
「宋姐。」
「在。」
「幫我查一下華夏影視行業自律協會的理事名單,重點看近三年新增的成員。」
「好。」
「還有——」
電梯到了,門開了,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泛著綠光。
「幫我約楊總,今天下午,面談。」
他走出電梯,左腕袖口下的裂紋表秒針還在走。
嘀嗒。嘀嗒。
宋雲潔跟在後面,把剛才車庫裡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林彥沒有用高洋的語氣,也沒有用陸沉的眼神。
那個在車庫裡把華影集團藝術總監逼到後退半步的人,不是任何一個角色。
是林彥。
她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個人不演戲的時候,好像更可怕。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宋雲潔掏出來看——楊沁的消息。
「林彥在你旁邊嗎?讓他看手機,《破局者》官宣預告剛才被泄了,四十秒片段,雪地那場。」
「全網炸了。」
「兩個熱搜同時掛在前五——一個是高洋,一個是陸沉。」
「評論區有人說,這是同一個演員嗎?」
宋雲潔把手機遞過去。
林彥看了一眼屏幕,沒點開視頻。
他走到公寓門口,掏鑰匙,開門。
進門前他停了一下。
「宋姐。」
「嗯?」
「裴慶說的那個項目——去查一下,國家隊近兩年立項的影視類重點工程,有哪些還沒公布主創名單。」
門關上了。
宋雲潔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門,咽了一口口水。
她低頭看手機,楊沁又發了一條。
「還有,TOD的史蒂文改主意了,見面會不辦了。」
「他要辦一場拍賣。」
「拍品只有一件——林彥在GG里戴過的那塊「深淵」原型表。」
「起拍價,一百萬美金。」
下午兩點,泛娛總部三十七樓。
楊沁把一疊材料攤在會議桌上,最上面那頁是宋雲潔上午查出來的——華夏影視行業自律協會近三年新增理事名單,十九個名字,有八個和同一家經紀公司存在股權交叉。
「星輝傳媒。」楊沁的指甲點在第三個名字上。
「他們家一哥許哲明今年沖金翎,報的是《風聲鶴唳》的男主。評審名單沒出之前,他是賠率最低的——直到《長夜》播了。」
林彥坐在會議桌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礦泉水。
「許哲明本人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星輝的操盤手是他經紀人趙欣蕊,圈裡人叫她趙姐,這種事她不會髒自己藝人的手。」
楊沁翻到下一頁,一份股權穿透圖。
「自律協會的現任秘書長叫魏國平,表面上是退休老幹部返聘,實際上他兒子的影視公司去年接了星輝三個項目的後期,聯署文件從他手裡出,名正言順。」
林彥看完股權圖,把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趙欣蕊做這件事,成本多少?」
楊沁愣了一下,所有人關心的是怎麼擋,他問的是價格。
「打點十一個聯署人,加上魏國平那條線……保守估計,三百萬到五百萬。」
「那就不用管。」
楊沁的手停在材料上。
「花五百萬做一件註定推不動的事,」林彥把瓶蓋擰回去,「說明她手裡沒有更好的牌了,真正有效的手段——買斷渠道、截胡資源、滲透評審——哪個不比這張廢紙管用?她選了最笨的那條路。」
楊沁沉默了三秒,把材料合上。
「你的意思是,不反擊?」
「沒說不反擊。」林彥站起來,「三點鐘《破局者》的配音,你幫我約陳導晚上通個電話。」
他走到門口。
「還有,TOD那個拍賣——起拍價一百萬美金太低了。」
楊沁抬頭。
「讓史蒂文把起拍價定在兩百萬。」
門關上了。
楊沁坐在椅子裡,盯著桌上那疊材料,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誕。
別人被人圍獵的時候忙著自保,這個人在嫌獵物的標價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