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盯著靈泉泉眼,盯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裡,他像一尊石雕,就這麼死死地蹲在泉眼邊上。
右手虛握著元寶,左手則死死按在隨時可以激發的多重傳送陣盤上。
只要地底那玩意兒有半分異動,他會在半息之內逃到天涯海角。
但三天過去,那枚神秘的龜卵沒有任何的動靜。
那種偷吃靈液的頻率,甚至比之前還要微弱了幾分。
細若遊絲,若有若無。
就好像一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心虛地縮了回去,又老實了。
陳道平緊繃的神經鬆了半口氣。
只鬆了半口。
剩下那半口,他死也不敢松。
「搬家,肯定是不能搬了。」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膝蓋發出一陣脆響。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把它徹底封死。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道平什麼都沒幹。
就幹了一件事,布陣。
他像個紅了眼的賭徒,將自己畢生的陣法所學都施展了出來。
圍著泉眼布,圍著龜卵正上方的岩層布,圍著整個七階靈脈的根系走向布!
一重不夠來十重,十重不夠來五十重。
陳道平從三頭妖王那摸來的儲物法寶里,翻出了所有能用的陣盤陣旗。
不夠用,那就拆。
把那些暫時用不上的礦材,全部當場熔煉,現場煉製成陣盤陣旗。
他雙眼布滿血絲,一口氣疊了三百六十重功能各異,彼此嵌套的隔絕封禁大陣,將泉眼下方層層鎖死。
做完這一切,陳道平全身的道袍都被汗水徹底浸透。
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這不是因為真元消耗。
以他合體初期的修為布這些陣法,消耗雖大,卻遠不至此。
純粹是那股與渡劫期遺物,當鄰居的恐怖心理壓力,給活活逼出來的。
「夠了。」
他看著自己堪稱喪心病狂的傑作,喃喃自語地給自己打氣。
「這玩意兒要是真能從三百六十重連環大陣里鑽出來,那就是天要亡我,跑也白跑。」
想通了這一層,陳道平那根緊繃的神經,反而詭異地鬆弛了下來。
他看向洞府外那片象徵著死亡的無盡深海黑暗。
從儲物法寶中取出那塊暗紅色的骨板。
用指腹在上面粗糙的紋路上反覆摩挲。
《八荒鎮海訣》。
以深海萬重極壓淬鍊體魄的上古妖族功法。
既然暫時安全了,那就往死里變強。
陳道平沒有絲毫猶豫,外袍一脫,道袍一扒。
露出布滿流暢肌肉線條的上半身。
眼神決絕地一腳邁出了洞府大陣的範圍。
洞府之外,便是死寂海淵。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敢在這個深度游弋。
只有壓力,足以將七階靈寶都碾成鐵餅的恐怖水壓。
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而來。
第一息。
「噼啪!」
陳道平右臂上的皮膚應聲迸裂,血珠甚至來不及滲出。
就被無形的水壓重新擠回了血管之中。
第二息。
胸骨傳來「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
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的連接處,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骨裂,並迅速蔓延。
第三息。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頭。
都在發出瀕臨崩潰的絕望悲鳴。
陳道平卻咧開了嘴,那張被恐怖水壓擠得扭曲變形的臉上。
居然掛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笑容。
「對!就是這個勁兒!」
他立刻運轉《八荒鎮海訣》第一重的功法。
不再像之前那樣單純用肉身硬抗。
而是主動打開門戶,將那股足以毀滅萬物的壓力。
沿著特殊的運功路線,瘋狂地引入身體。
不是抵抗,不是硬扛。
而是主動迎接,主動邀請這股力量來將自己寸寸碾碎。
與此同時,他骨髓深處沉寂的不滅神性。
被這股來自外部的毀滅性刺激徹底激活。
「嗡——」
破碎的骨骼在暗金色的神紋流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癒合。
癒合之後,水壓再碾,碾碎,再癒合。
每一次癒合,都比上一次更快、更密實、更堅韌。
一內一外!
《青帝不滅體》從內部瘋狂生長重塑。
《八荒鎮海訣》則引動外部極壓反覆捶打淬鍊。
就像煉製神兵,內有神火煅燒,外有萬鈞重錘!
兩條霸道絕倫的煉體法門,在他的體內第一次完成了完美的合流。
那個效果,讓陳道平瞳孔驟然劇烈收縮。
過去五年,他修煉《青帝不滅體》第二重,進度只能算不溫不火。
而現在,僅僅是第一次雙修並行。
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髓中的不滅神性,正在以此前至少三倍的速度瘋狂壯大。
他毫不猶豫從懷中取出那顆水藍色的深海本源珠,抽出精純至極的能量送入丹田。
溫潤而磅礴的水系至寶之力,瞬間流淌全身。
在他肉體被極壓撕裂的每一個微小創口中。
迅速填補、修復,將淬鍊的效率又硬生生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吼——!」
陳道平在死寂的海淵底部,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野獸長嘯。
不是因為痛苦。
是前所未有的爽!
……
時間在極致的自虐與恢復中飛速流逝。
前五十年,陳道平就像一塊被扔進了神匠鍛造爐里的廢鐵。
被反覆燒紅、捶打、淬火、再捶打。
他從洞府外的三萬丈深度開始,一路瘋狂下潛。
五萬丈、八萬丈、十二萬丈……
越往深處,壓力越是呈幾何倍數暴增。
到了十萬丈以下,那恐怖的壓力甚至能扭曲神識。
連他那具已經千錘百鍊,接近七階中期頂峰的肉身。
每往下沉一丈,都要承受一輪從皮膚到骨髓的徹底崩碎與重組。
他不在乎。
破就破,碎就碎,大不了再長回來。
《青帝不滅體》加持下的肉身恢復速度快到離譜。
三息之內,斷掉的四肢百骸就能完好如初地長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重生的這個短暫窗口期。
瘋狂運轉《八荒鎮海訣》,將那股新生的力量,再次狠狠地錘鍊一遍。
五十年過去。
殘缺的《八荒鎮海訣》前三重,被他硬生生修至圓滿。
單憑深海極壓的淬體增益,已經觸及了上限。
陳道平在儲物法寶里,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整株太乙玄天藤。
還有半株萬歲玉蟾菇。
都是當年從青蓮秘境裡收穫的九階靈植。
是他壓箱底的保命底牌,一直沒捨得多用。
這些東西隨便一株放到外面去。
都足以引發一場渡劫期修士之間的血腥死戰。
陳道平看著太乙玄天藤那嫩綠欲滴,仿佛蘊含著一個世界生機的莖葉。
又看了看萬歲玉蟾菇上泛著淡金光澤,如美玉雕琢的菌蓋,肉痛得嘴角直抽搐。
「造孽啊!敗家子!真是個敗家子!」
他一邊罵自己,一邊卻毫不猶豫地把太乙玄天藤粗暴地塞進嘴裡。
三口兩口嚼碎,連帶著根須和泥土一起吞了下去。
緊接著,又掰下那半株萬歲玉蟾菇。
沒有任何煉丹處理,直接生猛地往喉嚨里硬塞。
「轟——!!!」
兩股屬性不同卻同樣狂暴到極致的九階藥力,在他丹田內轟然炸開。
青帝真元的運轉通道瞬間被沖得搖搖欲墜。
恐怖的靈氣洪流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要將他活活撐爆。
陳道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五官扭曲地擠在一起,七竅同時滲出汩汩血絲。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縱身再次躍入海淵。
十二萬丈!
「轟!」恐怖的深水極壓從外部瘋狂碾來。
正好跟體內向外炸裂的磅礴藥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個往外炸,一個往裡壓。
兩股足以讓合體後期修士都瞬間形神俱滅的力量。
在他的肉身之中瘋狂對沖、絞殺、融合。
陳道平被夾在中間,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都在同一時刻經歷著上萬次的毀滅與重塑。
他張嘴想罵娘,結果只有冰冷腥鹹的海水灌了滿嘴。
……
第八十年。
在這種近乎自殺式的瘋狂淬鍊中。
合體中期,破!
合體後期,破!
識海里的無瑕元嬰從七寸猛漲到九寸大小。
通體呈現出蒼青色的琉璃寶光,流轉不息。
七層煉神塔嗡嗡共振,神識的覆蓋範圍暴漲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心驚發怵的恐怖程度。
第九十年。
肉身先一步迎來了質變。
七階圓滿!
陳道平赤身懸浮在海淵最深處,沒有催動一絲一毫的真元。
純粹憑藉肉身的力量,右手隨意地向前一握。
「嘎吱——」
他面前的空間,裂了。
不是法術神通打出來的空間裂縫。
而是純粹到極致的物理力量,硬生生將堅韌的空間壁膜給活活捏碎了。
幾道漆黑如墨的細微裂紋,在他拳頭周圍蔓延開來。
又在海水的恐怖壓力下被緩慢擠壓癒合。
陳道平看著自己的手掌,愣了好幾秒。
第一百個年頭。
最後半株萬歲玉蟾菇的藥力被他壓榨得一乾二淨。
丹田深處,傳來一聲仿佛洪鐘大呂般的沉悶巨響。
青帝真元如同衝破大壩的萬頃洪流,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瘋狂翻湧。
合體圓滿!
壽元三十五萬年!
陳道平緩緩盤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
開始嘗試衝擊大乘期。
一天。
三天。
七天。
丹田內的元嬰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那層橫亘在合體圓滿與大乘期之間的無形壁障。
不管他如何壓縮真元,如何用神識引導。
如何變換各種角度去衝擊,都連一絲一毫的反饋都沒有給他。
你知道它就在那裡,但你摸不到它,更碰不到它。
陳道平不信邪,強行調動全身真元,發起了猛烈的衝擊。
結果,「噗」的一聲。
他自己被反震得氣血翻湧,元嬰都黯淡了一瞬。
陳道平調出識海中《青帝長生功》合體至大乘的傳承記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然後他的臉就黑了。
傳承記憶里寫得清清楚楚。
大乘之境,非人力可強求。
需入世尋緣,於天地萬象、紅塵因果中。
感悟屬於自己的那一道破境之機。
緣至則水到渠成,緣未至,則枯坐萬年亦是徒勞。
翻譯成人話就是,關著門練到死也沒用,滾出去找機緣。
「老天爺!」
陳道平氣得一巴掌狠狠拍在身下的岩層上。
堅硬的海底岩石被他拍出了一個巨大的掌印,裂紋蔓延了數十丈。
「你他媽非要逼老子出去浪是吧?!」
罵完之後,他又頹然安靜下來。
罵有什麼用,大乘期的瓶頸不會因為他罵兩句就改變。
百年閉關,到頭了。
他收斂氣息,緩緩站起身,準備回洞府收拾東西離開。
可當他走到洞府大陣入口時,腳步忽然僵住了。
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他神識一掃,臉色驟變。
靈氣呢?
他記得離開時洞府內的七階靈脈,靈氣濃度足以凝成水霧,滋養萬物。
可現在,他的神識感應範圍內,連一絲一毫游離的靈氣都感應不到。
陳道平心臟猛地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洞府。
元寶不在靈獸袋裡,那隻三足金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鑽了出來。
正蹲在早已乾涸枯竭的泉眼邊上,背脊上那片銀灰星圖全部點亮,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喉嚨里發出咕呱的低沉警告聲,擺出了防禦姿態。
六階圓滿的氣息!
這傢伙在他閉關期間,竟也跟著突破了。
但陳道平此刻根本沒心思管這個。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地層,死死地釘在了泉眼正下方。
他親手布下,耗盡心血的三百六十重封禁大陣。
此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崩潰。
陣紋的靈光在一層接一層地黯淡碎裂,最終化為虛無的齏粉。
三百六十重封禁大陣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重了!
而那條支撐他修煉了百年的七階上品靈脈,沒了。
連靈脈本源核心的最後一絲粉末都沒剩下,被吸得比被狗舔過的盤子都乾淨。
「咔嚓——」
一聲清脆的蛋殼碎裂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
聲音不大,卻讓陳道平從頭皮一路麻到了腳後跟。
他眼睜睜地看著,地底那枚玄龜遺卵的石化外殼上。
一道刺目耀眼的金色光縫猛地裂開。
同一瞬間,一個漆黑到極致的吞噬漩渦,從那道裂縫中瘋狂湧出。
轟隆隆——!!
方圓萬里的地脈之力被瞬間抽空。
連帶著周圍的空間都在那股恐怖的引力下劇烈彎折變形。
頭頂傳來山崩地裂般的沉悶轟鳴。
整座海底死火山口的岩層都在大面積地崩塌陷落。
「走!」
陳道平一把撈起腳邊還在炸毛的元寶,全身真元瘋狂灌入傳送陣盤。
失效!
空間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偉力徹底鎖死了!
他的臉,在這一瞬,白得像一張紙。
而後,一股恐怖的威壓,從那枚正在寸寸碎裂的玄龜遺卵中,沖天而起。
那是屬於太古神獸的血脈之威。
威壓貫穿了八萬丈岩層,穿透了死寂海淵的無盡黑暗。
在海面上空,凝聚成了一片橫跨十萬里的九彩天象神光。
轟鳴漸漸平息。
洞府內的煙塵也緩緩散去。
那三百六十重封禁大陣,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碎裂的石化蛋殼散落一地。
而在那片廢墟的中央,正懸浮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
一隻小烏龜。
它的龜殼上,鐫刻著天然形成的八卦河圖紋路。
身後拖著一條與身體不成比例,布滿細密鱗片的暗金色蛇形長尾。
四肢短小,腦袋圓乎乎的。
剛從殼裡爬出來,身上還沾著些許晶瑩的蛋液。
它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淡金色的豎瞳,瞳孔深處,仿佛有日月星辰在緩緩輪轉。
那雙眼睛,在睜開的第一時間。
就越過了一切,直勾勾地盯住了洞裡的陳道平。
陳道平也渾身僵硬地盯著它。
一人一龜面面相覷,氣氛一時陷入死寂。
然後,那隻小龜似乎有些疑惑。
它慢吞吞地歪了歪腦袋,張開了小小的嘴。
「嗷嗚?」